天下的美味

梁绮云

　　 日前赴宴，这本应是“华筵盛宴”的一顿却给我带来清新感觉，让我在宴罢的归途中有一阵欢喜，因为这是全素宴。 
　　 主人拜佛，且十分虔敬，遂以斋菜款宴亲朋以贺寿。在今天健康食品大行其道，以及处处提倡“素食养生”蔚为风尚的大环境之下，传统上令穷人面有菜色的蔬菜，一跃成为筵席的主角。 
　　 世情往往如是：一旦到了极致，便会转回原位，或者是物极必反吧。人们享尽奢华，常会退归山林追求宁静。人们在食不厌精、穷思竭想，吃尽山珍海错之后，今天纷纷返璞归真地接近泥土，重新品赏卑微的菜蔬的甜美。 
　　 我家的后园有一个小菜圃，种了若干种中国蔬菜，包括小冬瓜、毛瓜、雪豆、韭菜，和小西红柿。我除杂草、施肥、浇水之外，更细心地用小木条架设木栏，好让瓜蔓可以攀缘。如此寒来暑往，我看到春华秋实。小瓜菜的种子虽然小小的，却以无比的毅力和冲劲，破土长出嫩芽。我为它们的勇气而赞叹。小绿芽有强韧的生命力，一寸一寸地长高，茁壮起来，待攀上木栏时，更开出美丽的小黄花。我种瓜得瓜，让我在晨光和夕照中，可以“赏花东篱下，微闻菜根香”。我深得田园之乐，已不在乎有何收获，计较是否收成得百斤肥大冬瓜，即使只有几颗小豆我也欢喜。 
　　 我清洗着蔬菜，它们美丽的色泽或翠绿、或娇红、或紫黄是大自然的赐予。阳光、雨露，和泥土就是它们所需。它们没有血腥不带刀影，只是赤裸裸地简单地从泥土出来，只要我留下种籽，春来播种，瓜菜又会生生不息。 
　　 菜蔬价微，但在厨师的巧手之下，可以做出盛宴。那一年澳洲南天寺行开光典礼。我因受邀请协助开光大典特辑的工作，获请在大雄宝殿观礼，随后在寺内斋堂享用一顿素菜自助餐。想不到一点豆腐、几把青菜竟可以弄出这么多菜式。我们不可以因菜蔬价贱而小看它。
　　 杜甫有诗《赠卫八处士》用平实的文字叙述故友人久别重逢以后园菜蔬款待的情景。诗文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以及“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点出老朋友阔别多年后欣然造访村居。山居简舍没有佳肴款客，唯有“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就是自家种的新鲜菜蔬几款来接待友人。那韭菜头想必还沾带着泥土吧。这朴实无华的一顿家常饭在诗文中没有提及任何美食，只有几把青菜而已，但主客吃得畅快饮得酣然。“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仍不醉，感子故意长。”因为着“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主人用感情用诚意来做菜，虽系微贱的山蔬亦分外甜美。 
　　 谁说野菜山蔬不上眼？它不寒碜，不失礼；可以上台盘，更是天下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