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文化 | 2005年第2期 (总第76期)第76页 |
秋日里的浮想
瞿望伊
黄金旅游季节,来到西山,走入山村,见一位大爷,靠在土墙边抽旱烟,深秋的太阳明晃晃,老人在日头下眯着眼。这在南方叫做“收太阳过冬”,这光景令人浮想联翩。天高气爽,云卷云舒,文化人在这种时候想到的是往昔的生活,回味的是这一生走过的山,淌过的水。
没有哪一个季节,能如秋天这般恋旧,回忆訇然而来,有如清明的雨,淅淅沥沥,一夜滴到天明。思绪有如夏日的荒冢,青草拚命成长起来,将那一堆黄土拥抱起来,草叶密得令人窒息。如果此时你坐在坟头边,能够想得起来么———那阳春三月的时光?人们才刚去踏青,才在享受梨花枝头的繁盛,那泛青的山坡,或白或粉的果花,还有满山遍坡寻找自己魂魄的游人,算是踏青,更像是等不到清明便来上坟,他们的灵魂,挂在飘零的白幡上,因雾成结,因风缠绕,这就是我们一年一度的怀念。且不去管它吧。我还愿意沉溺在晴朗的秋日的里,悲哀的雨还没有落下,咂味着我其实并未真有的夏天。
那坎坷的,不是路,而是苍凉的心怀。此生中一路走来,两肩担着的风雨。少时的梦,在青年时烟飞灰灭;而年轻的壮志,在中年这架远程的马车上化解;到了中年,那么多该斤斤计较的功利,已慢慢被磨得没有耐心等待。穷也罢,富也罢;贵也罢,贱也罢,鬓霜斑白却是不争的事实,没有谁可以逃脱这定律,回首,恍若昨日才路过,计较的功利,其实是自己心情;爱恨的苦恼,还不如慈悲更能感怀,早逝的英年,给落单于尘世的人以嘘吁:人生苦短!但才一转身,便又忘了先已离去的人,没有哪一世能够攥着这世间的一根丝一片布,更不要说宝马香车、美艳尤物;但人心总是愚顽,它依然扑进堪称战场的生活,一任怒悲喜忧相伴而行。只有在大醉方醒或大病未愈时,我们才会问一声自己:快乐吗?不快乐。在我们清贫的时候,强烈的欲望紧紧扼住我们的喉咙,我们都透不过气来,那里来的快乐?快乐吗?不快乐,在我们富有的时候,纵情声色,驰骋犬马,一颗卑微的心,竟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腰缠万贯,却感受不到踏实与依靠。一年四季,唯有这个时候,在秋日的黄金假期中,才能来到荒郊野外,在山隅岩下,接受阳光没有欲念的爱抚,当我面对那些荒草中的断碑,看着迷漫而几乎无从辩识的笔划时,才觉得以往的人世如此漫长,眼下的人生如此倏忽。那些躺在墓中的枯骨,不也如我们一样,有过汲汲寻求的一生,也有过恍然一梦的幸福么?———我们姑且不去考校那更多的在痛苦与悲哀中受煎熬的灵魂。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吗?恐怕未必。我想起那些为评职称而争得你死我活的同事,硕士与博士、教授与副教授,还有更大更醒目的……我也想起向自己递过来的那些名片,上面赫然印着无数头衔———或真或假,或公或私,都是令人一震的名头与职务。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一切高大全都可以通过技术制造出来,从精神界到物质界,借助Vigor的力量才能四处张扬。不说它也罢,一个人的一生,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壮年再到暮年,其实无非是千百万众生生活的重复和翻版,一即是多,多即是一;如同每年的春夏秋冬,如青草生长荣枯、亦如花开花落,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生死轮回,周而复始。偶而有一棵草长得壮些,一枝花开得艳些,这里能有什么根本的不同,或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风雨摧落,堕泥成尘,这是有幸呢,还是不幸,亦或两不相干?
成亦一世,败亦一世,爱亦此生,恨亦此生,孤立地从一时一事来看,如同草木只有一季花期,生命尽管匆匆如瞬,但又可以分离出无数的片断。再看一一片断,就算是或人或物留在世间的影响了。看那些在世间挣扎一世,一定要在永恒这块巨石上留下一道刻痕的人,临别时,无论怎样乞求,也无法争取再多那怕一分一秒。 所幸的是总还有人多少有些清醒,虽然快到生命的尽头,才开始醒悟,懂得人生难得,佛法难闻,也才体会到今生此世应该遗爱人间,慈悲后世,然后坦坦荡荡地离开。但若非大生大死,若非死心踏地,谁又能一面与大化同归,高山流水,自在随缘;一面逐秋月春花,与事兴功而又不起一念呢?
人生本是如此,何必在乎一时的纷争与困顿。生命如斯,快如飞舸,淡如流水。回眸之间,世上已然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