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5年第2期 (总第76期)第1页

母亲的腊八粥

雨蔚

  我一口一口地嚼着,忽然觉得有种独特的气流,正从那蓝边的花碗里缓缓地升腾而起,抚摩着我不再年轻的脸,就像小时候每一次母亲的吻,轻柔而温润。天空中飘着阴冷阴冷的雨夹雪,湿滑、泥淖的青石小巷内寒气逼人,我一副风雪夜归人的模样,推开了家的门。“你怎么也不打把伞,看你浑身都湿透了,快去换件衣服,出来喝腊八粥。”满头白发的老母亲一边颤巍巍地用鸡毛掸子掸扫着我衣服上的雨雪,一边用充满仁慈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有腊八粥喝?太棒了!”一股很特殊的香热之气从我的周身暖过。安放好自己吃饭的工具———照相机,回到客厅,一碗久违了的腊八粥已悄然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一时间,我的视线凝固了,而被寒雪冷雨冻僵的心绪却慢慢地融化、潮湿。真的不知道上一次喝腊八粥是在什么时候了,十多年餐风露宿、浪迹天涯的生活,使我已渐渐地习惯了没有腊八粥的生活,也渐渐地淡忘了那个有腊八粥喝的腊八节了。因此,面对每一次侵髓入骨的风寒邪祟,我只能凭借记忆中母亲熬的那碗“防风粥”与现实中的严寒冰雪作着顽强的抵御。 
  五彩的腊八粥热腾腾、香喷喷的,很糯也很甜,知道我喜欢吃甜食的老母亲,一定为我加了很多很多的白糖。鲜红的枣儿,白嫩的桂圆,翠绿的青豆,以及都已经开了瓣的胡桃仁、芡实、银杏、红豆、莲子,都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温馨犹新,那样的令人垂涎欲滴。勺一口含在嘴里,细细地品味着这份滚烫而暖胃的记忆,任思绪在这蒸腾的热气中弥漫。 
  已记不得是从哪一年的冬天开始喝上腊八粥的,好象在会念那首“宝宝宝宝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的童谣起,从此,在每年腊八节的晚上我都能喝上母亲熬的稠稠的、糯糯的、甜甜的腊八粥了。每当在母亲熬粥的时候,我与妹妹总喜欢围拥在母亲的身边,或用冻得发红的小鼻子嗅嗅随着粥的热气弥漫而来的香味,或咽咽口水瞅瞅锅里稠腻诱人、不断翻滚冒着泡的八彩豆果。熬腊八粥需要用文火熬上一个多小时,因此母亲就会讲一些故事来分散和缓解我们渐渐聚集的馋欲和蠢蠢欲动的口水。故事很多,特别是那些故事被一口苏州话的母亲讲出来,柔柔的软软的甜甜的,感觉就像在喝腊八粥似的。 
  记得有一年腊八节,天气特别的寒冷,地上结着厚厚的冰。母亲去了五七干校探望生病的父亲,家里只剩下我和妹妹俩人。虽然母亲临行前曾说一定要赶回来为我和妹妹熬腊八粥喝,可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钟,依旧不见母亲的踪影。天是越来越冷,风也是越来越大,隔着窗户就能听到外面呜呜骇人的刮风声。江南的冷是那种彻骨透心的阴冷,再加上屋里没有暖气,因此屋里屋外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妹妹冷得一直在跺脚,小嘴不停地对着冻得像胡萝卜似的小手哈气。看看时间早过了班车的钟点,我想让妹妹先去睡觉,可她死活不依,非要喝了腊八粥才睡。万般无奈,我只有淘米洗豆,准备自己煮腊八粥。没有想到刚把米豆放到炉子上,一脸疲倦、满身尘土的母亲回来了。在重新搭配好八果和米豆后,母亲又笑意会心地边讲故事,边熬起了腊八粥。一会儿,热气香气便飘满了整个屋子。故事讲完,粥也熬好了。一碗热气腾腾、香甜稠糯的腊八粥下肚,妹妹和我是早已忘却了刚才的寒冷和无助,而变得精神抖擞、浑身冒热。当心满意足的我准备和妹妹回房睡觉的时候,却发现坐在厨房小凳子上的母亲已经睡着了。事后我才知道,误了车的母亲是在天寒地冻的盘山小路上,摸黑走了二十多公里的路程才赶回来的,为的就是能给我和妹妹熬一碗腊八粥,为的就是信守一份母亲的承诺,为的就是在这寒冬腊月的黑夜里,能让她的孩子感受到一份唯有母亲才能带给他们的温暖。
  热气在我的头上蒸腾着,而寒冬腊月仿佛早已离我远去。我一勺一勺地勺着,一口一口地嚼着,忽然觉得有种独特的气流正从那蓝边的花碗里缓缓地升腾而起,滋润着我的双眸,温热着我的心髓,抚摩着我不再年轻的脸,就像小时候每一次母亲的吻,轻柔而温润。不知道明天又将浪迹天涯的我,在明年的腊八节还能不能再回来喝上一碗母亲熬的腊八粥,在今后的岁月里,还有多少次可以回来感受这份独特的温暖。也许是十次,或更多次,尽管这种数字的延续只会是越来越少,然而这份热气腾腾的母爱,这份香甜柔润的温情,却会随着数字的减少而倍增,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即使以后没有腊八粥的寒冬腊月里,就是遇到再多的凄风苦雨,有了今年的这碗腊八粥的支撑和依托,我想我再也不会感到寒冷和无助了。因为在某个腊月的晚上,有一碗属于母亲熬的腊八粥,它已深深地柔合进了我的生命之中,融化在了我的血液里。无论今后是天涯或海角,或生老或病死,对于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如果有可能,我倒是希望在以后的某一个腊八节的晚上,能亲手为母亲熬上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腊八粥,那样今生也就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