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文化 | 2005年第2期 (总第76期)第21页 |
风过荷塘水亦香——柏林禅院纪行
周与沉
去年冬日与几位学界同仁相约,前往石家庄附近的柏林禅寺游瞻。车至县城东,远远看到了柏林禅院的古塔,顿时让人心生欢喜。
这么大一座名刹,居然不收门票,实在难得。门内廊檐齐整、堂庑阔大,一派肃穆气象,我们不由得放慢脚步,神情恭肃起来。李老师介绍,这是净慧老和尚、明海法师及诸法师们,在十多年前的废墟上发大愿心修建的。这样大的工程,全凭僧俗两众精勤修持、劳作、奉献而成。
在方丈室见到明海法师。法师额头宽阔,舒展的双眉下,眼睛细长细长,眼神内敛,满是诚笃和恳挚,淡淡的一笑,嘴角边浮现出的却是一种悲苦和慈忍,而深隐在这背后的,更是定力、毅力和愿力。佛家的气质应该就是这样子的罢。我拢着手坐在那里,听着他说话,由衷地觉得跟法师很亲很亲。
江女士此前对佛教有一些自己的理解,坦率地向法师提出,希望得到解答。就我个人感觉,以这样直截的方式质疑,不是十分的合适。但法师安详宽和如常,一一解释,言简意赅,深入浅出、思理分明。江女士由衷地说,自己以前对佛法的理解太肤浅了,这次遇到明海法师这样的师父真是缘分太好了。法师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所学甚浅,能让江女士对佛法生起信心,他就感到非常满意了。我想,什么叫“由疑生信”,什么叫“破除我执”,这就是!当下即是!法师的言行,给我们活生生地展现了佛门的风范:佛法不仅向信者敞开,更向疑者敞开,不疑不信,疑而后信,才不是迷信与盲信!
明海法师清楚地意识到,当前佛教最缺乏的就是人才,如何使佛教走近知识界,而如何使佛学在现行教育体制中找到合适的生长点,进而与各门学科形成有机的联系与交流,是他及许多法师念兹在兹的大问题。这一切看来似乎还非常的渺远,但法师们的志向与作为,毕竟让人看到了佛门的愿心与希望。
很快到了上殿的时间,我们告退出来,到寮房落实好晚间的居处后,李老师便领我们来到普光明殿,法师们已在里面念经了。明海法师身着住持袈裟,正在佛像前长拜久叩。伴着木鱼、法鼓与石磬,法师们的梵唱在大殿里回旋,时高时低、或长或短,都敲击着人的心扉,令人油然升起莫大的敬意与感动。我伫立在殿门前,双手作儒者式的交叉,任梵音穿透我全身。正对着的佛像庄严、慈悲,明灯闪闪,幡影摇摇,这特殊的身心体验,令人难忘。
翠竹一个人在长廊那边徘徊。后来她告诉我,一到殿门前听到梵唱,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她静静地回转身,在感动与伤怀中走到一边去了。是的,这是一种特殊的感应,某种崇高与洁净的情绪一下子激荡在身心。
禅院里有两位法师曾经是北大学子,一位是明海法师,另一位就是明影法师。明影法师跟李老师是老熟人了,一见面就合十微笑。我们围着听他俩寒暄,暮色中的这种僧俗家常,感觉分外亲切。明影师就像大家的老朋友,略略躬着背,静静地笑着。李老师一到寺里就直说:回家了、回家了,现在我也强烈地有了这种感觉,树影、灯光、偶尔两三僧人轻捷走过的脚步声,还有月色,这一切一切都与我相关,与我共在。
慈顺师敦请用餐了,大家便在徐徐凉风中快步前往。进斋堂前,李老师一一嘱咐,关手机、勿说话、饭菜不能剩……
斋堂甚大,可容数百人,里面已整整齐齐地坐满了僧俗两众,默不作声地用心吃饭。几位居士肃立墙边,关注着吃饭的法师和游客们,谁要添饭了、谁需要加菜了,只要一抬头,他们立刻就会注意到。还有些居士抱着桶和盆,在席间来回穿行,添菜、添饭、盛汤、舀水,表情专注,举止认真,整个人都充含着深深的诚意和敬意,这在他们,不仅是一种义务,更是一种亲情。在这样的氛围中,吃饭是一件专注、静默的事情,摒除了闲言,涤净了杂念,一口一口地认真吃饭,本身就有神圣和美好的意味深蕴其间。这秩然有序、井井有条的仪式化过程中,人的身心都得到了升华和净化。我看到,法师、居士和游客们都已餐毕,服务的居士们干净利落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后,自己才开始用餐,他们轻声招呼着,你添饭,我盛菜,他舀汤……
夜凉如水,一轮孤月悬于古塔上,塔影孤峭,月色清苍,四下里寂然一片。
我们再到方丈室晤谈。法师非常谦虚,一再说自己下午讲得太多了,其实该多听听我们的观点,他的谦和让我们很是感动。冠生兄研究国际战略,法师同样兴致盎然,认真听他分析大国竞争中文化实力的重要性。真是想不到,法师对国家的重大决策和理论话语一点也不陌生,对于现实状况与时代问题也毫不隔膜,平淡的言谈中,透露出非常强烈的现实关切与担待意识。“对于党的方针政策,我们出家人都是关心并熟悉的”,法师仍是浅浅地笑着,“‘加强执政能力’、‘和平发展’、‘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等等,都是很好的提法,只要对众生福祉有利,我们都大力支持”。
由软实力、文化战略等问题,谈到了外来宗教大规模发展的现状。其实本着儒释道三家共成中华文化大生命的立场,本着和而不同、并育而不相害的原则,对于任何外来思潮、宗教都会持一种中国特有的开放、包容态度。法师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是典型的中国风格,“这没有什么可忧虑的,随着宗教政策的逐步放开,信仰佛教、道教的人会多起来,儒学也会慢慢得到复兴,这对外来宗教的发展会是一种平衡,多种宗教良性竞争、和谐并存的局面就会逐渐生成。”我不禁想到以儒家为主干的中国本土文化的特质,不就是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么?敢于变化、敢于扬弃自我,经得起淬砺与激荡,那才是中华的真精神。百年来变化何其惊人,但中国仍然是中国;百年后又将有何等惊人的变化,我相信中国将依旧是中国。随物赋形,行止如意,以自化而化彼,是与宇宙大生命相通的法则,也是中华文化五千年生命力的奥秘之所在。
法师的轻言细语在耳边萦回,大家不时相视一笑,融融暖意充满禅房。谈话间,小虎子在窗下沙发上睡着了,法师马上请慈顺师抱来棉毯给孩子搭上,他温涵着的眼神关照到在座的每一个人,一举一动从容平和又实在。修行人的气象,确实是平凡中见得不平凡,寻常中显出不寻常。
合十告别出来,空阶无人,一干人默然无语,但都感觉得到一种默契与欣然。翠竹感叹着,早就听说法师境界很高,今日相见,真是名不虚传。是的,明海法师不逞机锋,不竞辩辞,没有任何虚饰与巧作,纯是出之以平常之风、平易之心,却一字一句都深透到人心底,潜移默化,净人心灵于无形。自幼以来,我也算与佛门有缘,家父的老师遍能老和尚是我常能亲近的,那真是和风庆云、霁月清晖,一派浑凝穆然的气象。明海法师有如此自然、从容的境界,我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佛门自古多龙象,原该就这样的。
寮房外万籁俱寂。我裹在整洁的棉被里,心里非常平静,都市的那种喧乱嘈杂恍如隔世。其实,境随心转,本不在乎时与地的。法师每天夙寐晨兴、送往迎来,得处理多少事情呢,但那一颗不动心,却如出泥之莲,始终清润洁净。
一夜无梦,睡得很安宁。不到五点,寺里钟声回响,法师们的早课已开始了。赶紧起身洗漱,来到后面巍峨的万佛楼。大殿内灯火通明,五方佛巨像端坐中央,空旷的大殿中一丝儿轻响都听得异常分明。明海法师行礼如仪,领唱师父一敲铜钟,梵唱开始,“南无阿弥陀佛摩诃萨……”诵念之声抑扬顿挫,此起彼伏。右边一位胖居士念得特别大声,站在他前面的,就是昨晚添饭的小师父,估计才十二三岁年纪,稚嫩的声音那么虔诚,我想佛听了也会非常欢喜。
方此承前启后、返本开新的时代,赵州古德的活脱宗风、端整僧容,竟又重现于今,真是让人赞叹而生发无上的欣喜。“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法师们、居士们诵经持戒,在滚滚红尘守住一方净土,使熙来攘往的众生得以亲近佛缘、净化身心。这自度度人的精神、净化社会与生命的意义,不亦难乎!不亦大乎!
经此柏林禅院之行,对待人生有了不同的眼光,心境也起了微妙的变化,看到的世界自然也就不同了。心有所会,便当力行,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姑占一绝以志此行:
清苍紫柏赵州桥,
最忆空灯佛旨昭。
欣沐禅风心转境,
悲怀志在返虞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