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文化 | 2004年第5期 第49页 |
泪的颜色
杨蔚龄
由于从事救助工作,我行遍柬埔寨大小村庄。有时,背着晨曦出发,直到晚霞消散,走了一整天的崎岖山路,只是从一个贫瘠的村庄,赶到另一个更荒漠的所在。就这样,我行行复行行,走了十多年,从这些艰难的跋涉中,我体会了不同的况味。
有一回,在行经吴哥窟’途中,由于雨季的关系,到处都是泥泞,对面来了一辆装满牛骨的大卡车,溅得我们污泥满身,车上的牛骨也摇落了一地。那时是黄昏,有个牧童从田里赶了一群大大小小约二十多头牛儿,蹒跚经过那些从卡车上落下的牛骨头时,全停了下来,任牧童怎么打,就是不肯走,其中两只体格较健壮的靠近嗅一嗅之后,发出嗥嗥哀鸣,一时之间嗥声四起,全部的牛儿都骚动起来,它们眼睛含泪一直注视着地上的牛骨头。这种悲凄的气氛,感染了我们同行的每一个人。只是路边几根遗落的枯骨,它们怎能认出是同类?如果是同类,却也不是自己的“至亲好友”,它们又为何如此哀伤?牧童不耐烦了,举起鞭子,重重打在那两头大牛身上,牛身一阵抽搐,疾疾向前跑去,我看到其中有几只回头张望,不忍离去的样子。
大卡车远了,牛群远了,夕照沉了。在荒漠般的柬埔寨农村小径中,只有我们还在赶路,入夜以后,路断人稀,除了车灯前不停飞扑而来的飞虫,还有一些白色的小田鼠,在稻田以及道路中间奔窜。原来,它们不是在觅食,而是躲着捕鼠的人。这么小的田鼠捕来做什么?人们说,乡下人因为穷困,旱季歉收,所以必须趁暗夜捕捉田鼠充当食物,有趣的是,越往城里走,沿途看到的田鼠个头越大。
史怀哲2说,庄严的事物不只是去理解,最重要的是叫人去体验的。对我而言,无论是窜行田野的小鼠,或是望骸生悲的牛群,它们刻记在我心灵深处的,是生命的受苦。不管什么动物,只要是存活在世的生命,都会有不同的厄运。因此,许多有慈爱悲怀的人们,都会为这些生之痛苦做诠释,并激发一种人道主义的服务精神。
曾患先天性深度近视的巴哈3,即是将自己的悲苦,透过音符表达出来,许多听者从他的音乐中得到生命奋进的力量。在我长期从事服务工作的经验里,类似这样的故事,总给我极大的鼓舞。这也就是史怀哲所说的,一滴水好象没有什么力量,但若水渗进岩石裂缝而冻结,能把岩石打碎,若水变成水蒸气,能推动巨大机械的活塞。是涓滴水流也好,是高低音符也罢,一旦有人能将其隐藏的力量发挥出来,建设出来,也就落实了生命实践的理念。
去年九月,我到伊朗了解阿富汗难民的景况时,在伊朗边界沙漠,看到一座关着重刑犯的监狱,监狱外是寸草不生的沙海,可以想见,就算狱犯逃出那座戒备森严的监所,也不可能存活在日夜温差极大的沙浪中。当我极目眺望远处,看到一个黑点一摇一晃地自公路的远处走来,近看时才发现那是一个披着黑纱的女人,她正朝着监狱的方向走,一阵阵狂沙吹得她衣衫乱飘,她一手紧抓脸庞的史卡夫(面纱),另一手紧握食物篮子,抵达监狱围墙时,她好象虚脱了,身子倒在沙里……那个为了探视亲人而长途跋涉的身影,随着车速的拉长,离我们渐渐远了,但是,她扑倒时,从她篮子里滚落出来的鲜橙,在沙漠强烈的日光下,一直刺痛着我的眼。
歌德4说:“人如犯罪,必变为严肃。”我真希望那个被关在牢里的犯人,严肃地看见这一幕,如果他看到累倒在炽热的沙里的妻子还慌张地为他拾着橙子,他忍心再做邪吗?一个关满了罪人的险邪之地,总有爱他们的人,会排除万难千里寻亲而来。痛苦,有时比死亡更可怕,不过,爱,却可以融解痛苦。
我从服务工作中,不断看见用爱来排解痛苦的人们,他们有些已不在人世间了,有些还正与生活拼搏中。
三年前,我们在柬埔寨诗士芬省的断山,成立“流浪儿童之家”,收容方圆一百公里内贫病、孤苦无依的流浪孩子。某一天夜里,“知风草之家5”的发电机坏了,这个建在小山谷里的收容家庭,一下子跌入黑谷,我将蜡烛点上,烛火引来了几个孩子,我又点了许多根蜡烛分到他们手上,孩子们愈聚愈多,几十张小脸在烛光映照之下,显得非常温馨。其中一个拿着发夹准备梳头的小女生,轻哼着:“一颗、两颗、三颗星……。”
原来,那是很久以前我教他们唱的歌,但是她只记得这句,便一直重复这个旋律,于是,我带着大家把歌唱全了:“一颗、两颗、三颗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象娃娃的眼睛,好象妈妈爱我的心。”歌声稍停,我问她,长大后要做什么?她睁起炯炯有神的大眼说:“要卖苹果!”为什么只卖苹果?别的水果不好吗?她的答案是:“苹果好香!”原来,她人院以前,常常跟着残了腿的爸爸到市场讨钱,他们总喜欢在一个卖苹果的摊子旁边守候,因为只有富有的人,才买得起苹果,也才可能给他们一些施舍。有一次,她忍不住走近一个已经腐烂了的小苹果旁边,真希望可以吃一口,结果被一个带着枪的、赶乞丐的警察把她轰走了。
听了她的心愿,我知道,虽然她不曾尝过苹果的滋味,但她心中早已种满了一园子苹果。看着她的小脸,我忽然想知道更多其他人的愿望,于是身旁充满了孩子们的奇言妙语,其中有一个安静的小男生说长大后要当和尚,因为:“从出生后,从没见过父母亲,他们很可怜才会死掉,如果当了和尚,可以超渡爸爸妈妈,也才可以报恩。”这么小的孩子,他才七岁,已尝遍生离死别之苦,他心中唯一的愿望就是报父母恩。我摸摸他的头,意外地发现,他头皮上伤疤累累,怎么回事啊?面对我的惊讶,他却安慰着我:“妈妈,没关系,这些伤都好了。”后来才知道他的伤,是来自以前乞讨时,帮派老大的“教训”,只要一天讨不到钱,老大便拿刀子在他头上剁一下,常常连着几天头上流血流脓,讨到钱,老大才不打他,帮他擦药,老大说,有那么多伤才可怜,人家才会给钱……。在冰凉的星夜,我再也不忍再听更多了,我以烛光,引了孩子们一间间地走到他们的睡房之后,也回到了我一个人的房间,黄烛燃烧后,开出了灿烂的灯花,凝视灯花,回想着那一张张良善的脸庞,虽然他们长期处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之下,却仍有自己的愿望,小小孩子小小心愿,每一个想望,都让人心疼。
史怀哲在非洲行医时曾说,依照老人的话,深山的内地父母,有人将子女卖作奴隶,并非为钱,而是要送孩子到有充足食物的地方去。时间相隔一百年后的现在,我在柬埔寨的边境贫民区,听到贩卖子女的父母说:“跟他们走,才不会饿死。”但是,也有些父母卖了子女,拿这些钱每日买醉。面对这么多需要救助的人,有时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中,会备感挫折。史怀哲在面对诊治不完的非洲黑人病患,也承认过自己并非全能的救治者,但只是希望尽力减轻这些病患的痛苦。
服务工作,是一种真实的,与身处苦痛、折磨的人为伴的工作,有时,最难的,不是我们不救助,而是救不了,最苦的,不是救多少,而是明知救不了却还执意要救。走笔至此,我想到德蕾莎修女的经验,那是她有一次走在贫民窟中听到的一个老人虚弱的求救声:“我渴、我渴,给我一些水,我渴!”以及史怀哲的另一次遭遇“我牵着一个黑人老婆婆的手向她打招呼,想安慰她,老婆婆好象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她的儿子被征召去打仗,她不断地悲泣,突然间我感到夕阳余晖里,我也与老婆婆一样,饮泣起来。”
对从事志愿服务工作者而言,就连史怀哲、德蕾莎这样有着高度智能、坚定意志和仁爱情操的人,也无时无刻不在感动和挫折的矛盾中挣扎。“感动”是开始助人的最重要因素,而一旦开始,我发现竟有那么多需要救助的人等在那里,凭我们单薄的一双手,怎么做得完呢?对德蕾莎修女而言:“再怎么庞大的数字,都是从一开始的啊!”是的,就从一开始吧!给一个饥饿的孩子一块钱,把一只被海浪冲到滩头即将死亡的海星扔回海洋,捡起地上一块可能割伤人的碎玻璃,少说一句伤人的话……等等。
我深信,这世界将由爱与美来拯救。美与善原是一体两面的。虽然,我从救助工作中接触到的,都是贫病、困苦、麻烦、琐碎的人和事,却因为与他们相处,而更加深刻地理解人性的美善。
如果你不把脚放在滚烫的沙上,你不会了解沙漠。
注释
1吴哥窟:柬埔寨的世界级古迹。于十二世纪耗三十年时间,由Suryavaman II所建造。庙宇一千三百米,总体分三层构造,由四面保护墙包围,墙外挖有宽阔的护城河。
2史怀哲:(1875-1965)德国医学家、神学家,哲学家、人道主义者。曾获1953年诺贝尔和平奖。
3巴哈:(1685-1750)德国作曲家。近代西洋音乐的鼻祖,有音乐之父的称誉。
4歌德:(1749-1832)德国诗人、小说家兼剧作家。着书 120部,以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诗剧《浮士德》最有名。
5知风草之家:”知风草文教服务协会”成立于1996年.主要服务柬埔寨等地的华侨,为其筹募助学金、中文教材、图书,致力儿童教育。以“贫困华侨教育助学”、与 “贫困儿童及妇女救援”两类服务计划为主。
作者简介:
杨蔚龄,台湾省高雄市人,1960年生。实践专校社会工作科毕业。曾任第一儿童发展中心教师、红十字会急救教练,曾赴泰国为难民服务四年。知风草文教服务协会理事长。
杨蔚龄的作品多为散文,报导文学尤其突出,作者深入泰北,束埔寨等地。实地记录饱受战火蹂躏的难民生活,细述他们流离失所的悲怆、挣扎求生的凄凉、卑微及坚强。着有《边陲的灯火》、《知风草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