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火车

柳时和(韩)/原著

陈香华/译

　　印度的火车是为没有占有心，默默耐得住人间百态的人所行驶的。当你在印度时，如果无法与佛陀融为一体，所有的旅行都是毫无意义的。
　　全世界大概找不到像印度这样的国家，一个人要出远门，有时也把家里养的鸡鸭牛狗全都牵到车站来送行，然后这些家畜就大大方方地在车站内大小便；也有的出门人会把棉被、床垫、锅盖等日常生活用具全都搬上火车；有的不知从哪里弄来只有在老电影中才看得到的笨重白铁行李箱，顶在头上；也有的人扛着方方正正的皮箱，拿着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大木勺，以及英国殖民时代书记官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对于刚到印度的外国人来说，火车上这些形色各异的乘客，看起来就像是因为欠债而举家逃亡的人。
　　铁路局方面是挂出了“一人一件行李”的告示牌，他们希望改善这种情况。但也许是怕东西放在家里遭窃，有人搭火车时，还是索性将自己心爱的毯子卷起，扛在肩上。或许也有的旅客这么想吧，从加尔各答到孟买去参加亲戚的婚礼时，往返将近七十小时的车程，总不能只带着一只皮箱，万一在车上没有抢到位子时，还得准备一张铺在地上的毯子吧。当然吃的东西也不能少，还有加工吃食的工具呢?于是所有的家当也就这样搬上了火车。
　　印度火车误点是常有的事，车站上或附近你可以看到等待火车的乘客，正在拾捡木柴烹煮食物。旁边则是饥肠辘辘的鸡狗，四处转游，来回讨食。当然，还有旁若无人，穿著橙黄色长袍正在打坐，在冥想态中等着白搭火车的印度修行僧，他们似乎可以不买票的。
　　贫民或乞丐不愿作辛苦的工作去换取如火柴盒般的小房子，宁愿以车站为家，聚集在凉快的地板四处躺下睡觉，他们对那样的生活也很满足。还有乘客在车站旁的矮墙晒起衣物来，怕牛吃掉，就拿着竹竿站在一旁。印度的牛几乎看到什么都吃，连小块的塑料袋也不放过。
　　如果是在瓦拉纳西(Varanasi)或是里希凯西 (Rishkesh)的火车站，那里朝圣的旅客占了大半，人头涌动，候车室的喧哗吵闹更是不可言喻了。声嘶力竭叫卖东西的小贩、抓头虱的、蹲着放尿的、躺着睡的、缠着头巾的男子、穿沙丽的女人、穿传统回教服装的老人，令人眼花撩乱。等到火车进站以后，又是一片混乱惊险的景象。谁都想先抢着上车，双手插在腰间似乎准备拦下还未停稳的火车的青年，在后面拼命推挤的僧侣，靠在僧侣后面失去重心的女孩，踩着女孩脚跟、横冲直撞的公务员，及尾随蜂涌而上的一群朝圣客。
　　拥挤的人潮中，混杂着根本不打算搭车的小贩，背着污垢的油炸花生篓子的小贩，裹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急切地找到上车车门的回教女人……最引人注目的的，莫过于头上缠绕红巾的行李夫，他们的身子瘦骨嶙峋，如同长久禁食的耆那教僧侣，但又能奇迹般地头顶一床硕大的簧垫与两个大皮箱，双手提着行李箱，胳肢窝还夹着东西，口中大声地喊叫：“行李!行李!”如战士冲锋陷阵般地在人群当中左右突击。你自然会觉得，外国人要与万头攒动的当地人争抢车上的座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问题也好解决：其实花五卢比就可以找人帮忙占一个位子了。
　　印度的铁路总长达6万公里，居世界第四位，每天有11000列火车在铁路上奔驰，全国有7000多处火车站，运载着9000万名的旅客。印度的铁路员工有160万名，也是世界上雇用人数最多的大企业。在西印度孟加拉邦(Bengal)的卡腊仆尔(Karakpur)有世界最长的月台，总长有833米。
　　印度也赶上了数字化时代，由于因特网的逐渐普及，只要不是在特别的节日，现如今也可以从网络上订购火车票。话虽如此，现代化(其实也就是商业化)的来临，在印度还有点步履跚跚，他们的火车服务尚未分太多的等级，这很有点保守英国人留下来的传统的意思——其实英国人自己都已经不守这些传统了，至少在火车上是这样的罢。在印度旅行，要是怕挤，可以买头等车厢或有冷气的卧铺包厢，那就避免了二等车厢如沙丁鱼罐头般的拥挤和嘈杂。多花了钱，就能像绅士一样优雅地在印度旅行了。但这样有人要说，那不是真正的印度之旅。其实印度的火车本来就不适合喜欢舒服旅行的人，如果你喜欢奢华的异国风情，贪图奢侈享受，那就不该到这里来。印度的火车是为那些没有占有心，默然沉静，耐得住人间百态的人所行驶的。
　　“旅行最难忘的印象来自于搭乘火车，尤其是在三等车厢所看到平凡百姓生活的面貌。”随着交通系统的日趋改善和设施的逐渐完备，照理说，应该已经渐渐淘汰了“从前怎么样，现在也就该怎么样”这样的约定俗成的陋习。但九亿人口的印度，还大都依循旧的思惟方式生活。到过印度的人，莫不认为在印度搭乘火车，会有一番在世上任何别的国家都无法得到的难以忘怀的经验。印度的火车有时甚至随意停靠，并不管是否有站，那停靠的理由也都不一定说得清楚。曾经有过这样的事：有的印度旅客以为自己的家就要到了，因此自作主张地猛拉紧急停车铃，要让火车停下来。因此，政府当局也立下无故拉紧急停车铃要受重罚的对策，然而大概是地方幅员广阔，有时有人违规以后，仍得以逃避巨额罚款的追讨。
　　也许印度人以往长时间内都缺乏时间观念，也就不太遵守时间。我在印度有过好多次火车延误五个小时以上的经历。问站务员原因何在，得到的回答竟可能是：驾驶员在半路上遇到朋友，一起吃饭来不及出发之类。印度的老百姓对于火车的误点或暂停，却也能不急不躁，处之泰然，他们并不会向车长抗议或故意砸坏火车玻璃。看上去，他们好像觉得多出一两个小时呆在车上，看着坐在面前或周围的奇怪的外国人，也是挺不错的。
　　搭乘印度火车还有令人匪夷所思的不便与绝望，那就是洗手间有人霸占，连小便都无法排解；或是肢体残障者来回在车厢乞讨。我有一次曾经遭遇一个乘客兼女乞丐。她抱着孩子，在我面前乞讨了一路，足有四小时。即使给了钱还是不肯走，坐在这位女乞丐的视线之下，那趟旅行让我无法好好喘一口气。在火车上所目睹的种种，不免令人感慨，活在同一时代，同为地球人，为何我们的人生，有如此不同的境遇差别。
　　但如果你认为自己体验到的仅仅是混乱与不便，在印度搭乘火车旅行根本没有什么意义，那你就错了。在往加尔各答的头等车厢中，一位坐在我对面的印度老人，劈头就问我：“你到处旅行，学到了什么?”他是来自北印度卡纳塔克(Karnataka)的托钵僧，当然是印度教的苦修士。他的皮肤、他的脸都晒得黝黑，头上裹着白色的头巾，额头上彩绘着红白交叉的线条。他在拷问我“你在这世上学到了什么?学到了怎么赚钱的能力?学到了美或丑?或是学到了相信神的存在?来世的存在?”
　　这僧人的身体瘠薄消瘦，一幅形销骨离的模样，好象随时都会倾倒在地，但他的清澈的眼睛中却有修行者的自信与冷静，甚至说得上迥迥有神。火车快速的驶过不停靠的小站，印度平野的金黄色阳光从老人肩胛背后照过来，像是圣像的背光，散发出了优雅的意味深长的光芒。
　　老人临下车之际还对我说：“你来到这世上，当然可以也必须学习怎么赚钱，怎么为人治病这样的能力。但，不要忘记向佛陀学习，如果你在这里——到了印度，如果你无法与佛陀融为一体，那你所有的旅行就都是毫无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