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2年第1期   第41页

从佛教唯识宗看《西游记》人物形象塑造

蔡相宗 李荣昌


  众所周知,小说的中心任务是塑造人物形象。《西游记》作为一部著名的古典小说,当然也为我们完整地塑造了众多的艺术典型。但这些艺术典型的塑造与一般文学作品的塑造方法有着极大不同。一般文学作品中的人物都是有着七情六欲的完整的人,而《西游记》中的唐僧师徒四人却完全不是如此,他们只是各自代表了人的某一部分,合和起来,才组成一个有血有肉又有情识的完整的人。这是作者在深谙佛教唯识宗理论的基础上,通过明了学佛主旨,将人按照妄心的特点分咸四大部分,最后又借助相关的有形事物将无形的妄心生动地描绘出来,才为我们塑造了唐僧、悟空、八戒、沙僧这四位一体的艺术典型。《西游记》一百回有诗日:“一体真如转落尘,合和四相复修身”,这一语真是道破哑谜,令人茅塞顿开。唐僧师徒四人就是“合和四相”的“一体真如”。要想深刻理解《西游记》人物形象塑造的这个特点,还得必须熟悉佛教唯识宗的基本理论。

  唯识宗简介

  大乘佛法的唯识宗中,把人对境攀缘的妄心,分为八个识——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赖耶。八识中的前五识——眼耳鼻舌身只能了知自己界限以内的东西,不能代表其他识发生作用。而第六识,则是由前五识所引,帮助他们发生作用。比如,眼能见色,只能了知是色,至于这色是黑是白,本身不能辨别,还得有赖于意识的分别记度。耳能听音,也只能了知是音,至于音之含义,仍要有赖于意识分别记度。所以前五识中有一识起作用,意识便同时俱起。此外,意识还能对内外之境,不分有形无形,及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有比知推测的作用。第七识末那识的作用,是执定阿赖耶识为我,而反复思量。所以他的特点是“执我”和“思量”。末那识属于潜意识的范围,他本身并不造作善恶之业。第八识阿赖耶识,又名藏识,他是本性与妄心的合和体,也是无始以来,生死流转的根本。梵语阿赖耶,意为无没,我国翻译为藏识。称无没者,是因他历劫生死流转,永不灭坏;译为藏识者,因他有能藏所藏执藏三意。他是一切业力——善恶种子的寄托所在。从八识生起的顺序上说,阿赖耶识最先生起,为诸识之首;但若由末归本而言,则排居第八。此识为八识之总体,亦为一切善恶业力之所寄托,故众生死亡后,前七识俱灭,惟有此识受善恶业力之所牵引,在六道中再去投生受报。众生死亡后前七识虽灭,但他们的功能仍存在于第八识中,所以受生之后,依然又起惑造业,使业种继续积存。因此阿赖耶识也就在六道中生死流转,永无出头的一天了。
  以上谈的是八识的特点,那么,八识又是如何产生的呢?我们知道,只要是人,都有一种万德万能,灵明洞彻的本性,但因为妄想执著,而幻生起一种不明的幻觉——无明,这种无明与本来万德万能灵明洞彻的本性合和起来,相续相牵,熏习不已,便成了阿赖耶识。因此,就使我们原本清净纯真的本性,变成了染净交参的识,产生了幻觉,就好比澄清的水因风而起了波纹——幻相。有了这种幻想的幻觉后,接着又有了一种错觉——末那识的产生。末那识不知道这种幻相是本性的幻影,因而就执著这幻相为我,如此执著不已,攀缘不息,由这个错觉的我而攀缘、分别、取舍我所有的一切事物——所受,所憎,所好,所恶。于是由此更产生了一种虚妄的幻觉——意识。意识出现后,喧宾夺主,不但代有了本性的地位,并把阿赖耶识和末那识也置之脑后,成了人生的主宰,好其所好,恶其所恶,胡作非为。同时,意识还有一批助手——眼耳鼻舌身五识。借着这批助手的力量贪图五欲——财色名利睡的快乐,从而有贪嗔痴慢疑诸烦恼,由此造下无量善恶之业。

  唐僧师徒形象的唯识宗探析

  唐僧——阿赖耶识的代表

  唐僧是悟空等人的师父,一行四人的代表。西行取经,渺渺茫茫,吉凶难测,因此他受苦最多。不消说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都变着法子想把他吃了(吃一口唐僧肉能长生不老,是因为唐僧代表的阿赖耶识,历劫生死,永不灭坏);就是那众神仙,也故意给他设下了不少荆棘葛藤,让他受尽痛苦的九九八十一难。而他在受苦最多的同时,享的福也最多。西天取经的路上,贫民大臣尊敬他,国王想把位子让给他,公主一心想嫁给他,乃至到最后,功行圆满,取得正果,被封为“旃檀功德佛”,可谓好事都让唐僧占尽了。总之,西天取经路上,事无论好坏,非由唐僧承担不可,这正是阿赖耶识作为八识之总体,亦为一切善恶业力之所寄托特点的形象体现。阿赖耶识因为只有藏意,没有和第六识意识一样有分别记度的作用,只是如木头石块,没有思维辨别的能力,故而,遇到大小神佛,唐僧一概顶礼膜拜,不辨真假;朝见各国君王,他统统高呼万岁,不分贤否。一些教科书和文章常常讽刺唐僧人妖不分,善恶不辩,如能了解此“唐僧”决非真正意义上的僧人实际形象,而只是佛教义理一种形象比喻,则可谓得当。反之,如谬以之为真实形象,甚至扯到伟大的唐玄奘身上去,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沙僧——末那识的代表

  末那识的特点是执我和思量,即常恒地思量第八识而记度为我,依第八识,缘第八识,执持第八识为我,所以沙僧也就执定了唐僧,与他形影不离。无论化斋还是巡山,无论降妖还是救人,都是悟空和八戒的本分事,留下来陪伴和照顾唐僧的却非沙僧不可。如捉九头虫怪时,行者说:“既如此,着沙僧弟保护师父,我两个去来。”再如,捉红鳞大蟒怪时,行者道:“贤弟莫怕。你两个护持着师父,待老孙上去讨他个口气,看他是甚妖精。”后来,八戒怕悟空抢了头功,也去助战,临走时说:“沙僧,你在这里护持,让老猪去帮打帮打。”
  末那识和阿赖耶识的关系,可用一个比方作出形象说明。阿赖耶识因为能藏,可说是一个大仓库;末那识因为执定阿赖耶识,可说是仓库的站岗人。既然是仓库,所以东西无论好坏,他都统统容纳;既然是站岗人,所以他就必须执定仓库,与其形影不离。

  悟空——意识的代表

  人的意识,尤其是没有修过定功的人的意识,有一个最显著的特征是放荡不羁,攀缘不息,白天被色声香味触外境所勾牵,变换不停;晚上随外境之幻影,妄想纷飞。一言以蔽之,不能入定,而猿猴,作为一种灵巧动物,你看它在森林中跳来跳去,抓耳挠腮,一刻也闲不下来,同样是不能入定。由于人的意识和猿猴的这种极大相似性,所以《西游记》就以孙悟空这只猴子代表人的意识。成语“心猿意马”也正是此意。《西游记》第一回诗赞日:“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内观不识因无相,外合明知作有形”。第七回诗日:“猴猿道体配人心,心即猿猴意思深,……马猿合作心和意,紧缚牢拴莫外寻。”这都清楚地表明了作者是把孙悟空这只猴子当作人的意识来刻画的。故而,孙悟空龙宫强索金箍棒,冥府硬勾生死簿上名,搅乱蟠桃大会,偷吃太上仙丹,大闹天宫,勇斗二郎,逃离八卦炉,等等一切胡作非为,很明显的,是人的意识攀缘不息放荡不羁的形象描绘,而不是表现了悟空的什么“英雄主义、反封建主义”的精神。
  因为意识是无形的,所以一切外力都拿他无可奈何。天兵天将斗不过他,八卦火炉烧不死他,雷部众神以雷屑钉,刀确斧剁,枪剌剑剐,都莫想伤及其身。惟有观世音菩萨六字真言,心中心语“嗡嘛呢叭咪哞”才能将他降伏。这六字真言,意为“莲花里的宝珠”,是清净无染之义。也惟有自心清净,才能降伏自心的攀缘不息放荡不羁。所以才有“五行山下定心猿”。这次定心猿,只不过是悟空暂时的自我约束,至于将来他能否长期坚持,还不得而知。故而,为了让悟空能在取经路上听从管教,他的头上就被套上了紧箍儿,菩萨教唐僧学会了紧箍咒。此紧箍咒,又名“定心真言”,是唐僧的一种本能力量,也就是人的第八识阿赖耶识所具有的自我约束的道德规范。人或多或少都有贪图财色名利的邪念,为了走向正轨,就需要用道德规范来做约束。当悟空明心性,已成佛祖,不需要道德约束就能保持正轨,就像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时,紧箍咒也就自然脱落了。 
  人的意识,除上述特点外,还具有以下显著特征:速度快,变化多。意识的速度之快,比一般人认为的最快的光速还要快上千倍万倍。无论天涯海角,无论相隔几个星球,只要心念一动,意识刹那之间即可到达。悟空跟师父所学的腾云术——一个筋斗能飞十万八千里,正是意识速度之快的形象写照。同时,由于人的意识无形,不受外力约束,所以他可作出自由的想象,可大可小,可美可丑,可男可女,可老可少,变化诸多。用一句俗话来概括这一特点,就是“梦想成真”。这正应了悟空的七十二般自在变化,无论好人,还是妖精;无论巨物,还是细虫;无论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水中游的,悟空皆能随心所欲,变化自在。而八戒因代表眼耳鼻舌身五识,是有形可触,故而变化粗鲁笨拙,能大不能小,能丑不能美。八戒对这一特点认识得很清楚。《西游记》第七十四回唐僧让悟空变个相来看时,悟空当即“捻着诀,摇身一变,变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八戒直夸他变得好,“老猪就滚上二三年,也变不得这等俊俏!”
  八识当中,惟意识有分别记度的作用,故而唐僧师徒四人,惟有悟空能面对妖魔鬼怪的变化,众神仙的变化,山川地理的情状,运用火眼金晴,将其识破,辨别真假。如《西游记》二十三回,悟空看到一座庄院,“果见那半空中庆云笼罩,瑞蔼遮盈。情知是佛仙点化,他却不敢泄露天机。”二十七回,尸魔三次诡变,都末瞒过悟空的火眼金晴。六十五回,悟空观雷音之景,知禅光瑞蔼之中,又有些凶气,于是告诫唐僧三人不可擅入。这些都是意识所具有的独特功能——分别计度的形象体现。 
  由于意识产生后,喧宾夺主,不但有了本性的地位,并且把阿赖耶识和末那识也置之脑后,成了八识中地地道遭的主宰。所以我们看《西游记》,悟空就成了故事的主角,并且他还不时地给唐僧讲学,充当师父的师父,向唐僧直接宣扬明心见性,见性成佛之理。如唐僧感叹西天取经,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到达雷音时,悟空道:“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苷处,即是灵山。”再如,唐僧看到山峰挺立,暴云飞出,渐觉惊惶,神思不安时,悟空用鸟巢禅师的《多心经》提醒他,顿使唐僧明白了“千经万典,也只是修心”。一代大师鲁迅先生谈《西游记》的主旨时,对意识是人的主宰这个看法,也作过充分肯定,“如果我们一定要问他的大旨,则我觉得明人谢肇潮说的‘《西游记》——以猿为心之神,以猪为意之驰,其始之放纵,至死靡他,盖亦求放心之喻’这几句话,已经很足以说尽了。”

  八戒——眼耳鼻舌身的代表

  眼耳鼻舌身这五识,是人接触外界的工具。眼能观色,耳能听音,鼻能嗅香,舌能尝味,身能接触。故而,八戒是师徒四人中唯一一个集贪色、贪吃、贪睡和贪名利于一体的人。
  先说贪色。八戒做天蓬元帅时,就专注如花美女,带酒戏弄嫦娥;受菩萨点化后,仍色心不改,在高老庄逼高翠兰为妻;西天取经路上,四大圣为试探唐僧师徒四人的禅心,出演了一场招婚戏。唐僧悟空沙僧三人无一丝色心,惟八戒色心炽盛,迷上了真真、怜怜、爱爱三个美女,“目不转睛,淫心紊乱,色胆纵横”。真个是犹如“雪狮子向火,全身都化去了”。后来撞天婚娶媳妇,一个也未能捞着时,他竟说:“娘啊,既是他们不肯招我啊,你招了我罢。”八戒的好色心理之烈由此见。另外,尸魔三戏唐三藏,盘丝洞七情迷本等故事也都形象描绘了八戒好色的特征。
  再说贪吃。八戒在高老庄作女婿时,高老头就说他:“食肠却又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间点心,也得百十个烧饼才够。”被悟空降伏以后,跟了唐僧作徒弟,他总是嚷着要吃要喝,好象他永远吃不饱似的。“我从跟了师父这几日,长忍半肚饥”。在五庄观听到二小童谈吃人参果,他当即就馋得忍不住流涎,自言自语遭:“怎得一个尝新!”当他处于饥饿状态,看到有人来送饭时,会满心欢欣,急抽身,跑个猪颠风。因为八戒代表了鼻舌二识,专管吃喝,故在功行圆满,取得真经后,被封为“净坛使者”。
  三说贪睡。八戒代表身识,身识最爱贪睡,所以贪睡就成了八戒的特长,并且在作者的妙笔之下,八戒的贪睡更是夸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唐僧让他去化斋,他走着走着,竟能走得瞌睡上来,然后往路旁草窠里倒头便睡,醒来后再说谎交差。让他巡山,他却找山凹里一弯红草坡,一头钻进去,美美睡上一觉,见了唐僧“只说是巡了山,就了其帐也。”与妖精作战,他竟丢下沙僧不管,“沙僧,你且上前来与他斗着,让老猪出恭来。”然后借故找那蒿草荆棘,不分好歹,一头钻进去,哪管刮破头皮,搠伤嘴脸,一毂辘就能睡下。
  八戒的特点,除了贪色贪吃贪睡,他还喜爱财礼,积攒私房。他曾央银匠煎了一块四钱六分重的银子,塞在耳朵里,但到底被悟空化成勾命鬼诈了出来。取经路上,脏活重活都由他干,挑行李,背死尸,埋人头,清除稀柿胡同样样少不了他。总之,其作所为,都是眼耳鼻舌身五识形象的外在表现。
  跟耳鼻舌身五识与意识的关系,是前五识只要有一识生起,意识便同时俱起。所以前五识的所作所为,意识看得清清楚楚。故而,代表前五识的八戒心里所怀的各种勾当,都瞒不过代表意识的悟空的火眼金晴。如《西游记》二十三回,诸菩萨为试探唐僧四人的禅心,变做四个美女来诱惑他们,唐僧悟空沙僧三人皆安于禅心,既然不动。惟八戒色心浓烈,嘴上虽口口声声说绝无还俗娶妻的意思,但心底里却是“闻得这般富贵,这般美色,他却心痒难挠,坐在那椅子上,一似针戳屁股,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于是借故出去放马,偷偷找那美女去了。八戒的此种心理,悟空早巳看透,于是变做一个红蜻蜓,飞出前门,赶上八戒,将八戒与那妇人的勾当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如《西游记》三十二回,八戒奉命去巡山时,悟空忍不住嘻嘻冷笑,因他早巳看出其中端倪,于是对唐僧说道:“你看猪八戒这一去,决不巡山,也不敢见妖怪,不知往那里躲闪半会,捏一个谎来,哄我们也。”唐僧还不信,悟空就变做一个小虫儿,赶上去看个究竟。果不出所料,八戒哪里去巡山了,只是在草坡里美美睡了一觉,又将四四方方三块青石头当作唐僧悟空沙僧三人,对着他们演习了一追打算编说的谎话。
  关于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赖耶这八识之间总体的关系,我们还可以用前人的一首诗来概括:“兄弟八个一个痴(指第八识,因他不分好坏,一概收藏),其中一个最伶利(指最难调服的第六识)。五个门前做买卖(指前五识,专门针对外境起作为),一个往来传消息(指第七识,管传达)。”
  综上所述,《西游记》塑造人物形象的方法,可谓独树一帜,别出心裁。为何能臻如此境界尹原因就在于作者依据的理论是佛教唯识宗。唯识宗将“人”剖析得最为淋漓尽致,细腻入微,其他理论皆望尘莫及。但只要作为一种理论,它仍有一定的缺陷——难以理解的抽象性。于是《西游记》的作者就用文学的手法将它具体化,形象化,从而一部大作才出现于世;而名著《西游记》拥有的大量读者又为佛教理论的广泛传播提供了便利条件。这是文学与佛学的有机融合。这种融合不仅体现在《西游记》这部著作中,《聊斋志异》、《金瓶梅》、《水浒传》等一大批文学作品也都有鲜明体现,只不过《西游记》中蕴涵的理论最难让人理解罢了。但不管怎样,这种有机的融合,无论对佛教,还是对文学,都是一大可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