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2年第1期   第25页

中壤塘寺庙巡礼

庄春辉 李瑞琼


  中壤塘寺庙位于四川省阿坝州壤塘县中壤塘乡政府所在地的东头,北依壤巴娜山,似金虎横卧;南临自东向西北蜿蜒流淌的则曲河,形如青龙游于前。中壤塘寺庙由藏洼、确基、藏迪、泽曲四大寺所组成,是我国目前藏传佛教觉囊派的根本道场,素有“小西藏”之称。
  初春一日,我俩与西南民院民研所的张建世和石硕老师一道,披着晨光,兴致勃勃地乘车从壤柯镇出发,翻越尕安玛山,沿则曲河溯流而上,去追寻中壤塘觉囊派的足迹。
  这是一条由前人披荆斩棘开拓出来的不平凡的路…… 
  觉囊派是我国藏传佛教中独树一帜的一个教派,它以注重实修的“时轮九尊”和“六支瑜伽”为根本密法,以“中观他性空”为宗见。持“中观他性空”的大德认为,世间一切事物都具有永恒不变的绝对存在的真实体性,这个真实体性自身不能说是“性空”,只是人们由于认识上的迷惘,事物的本体被虚妄地说成性空。实际上,事物的“本真”是事物的“自”,人们加在事物上的“虚妄分别”的认识成分,只能是事物的“他”,因此说事物的性空只能是“他空”,而非“自空”。要认识这个事物本体的真实性,必须学修时轮金刚法,通过长期的瑜伽调息和静坐,细心体会,才能消迷雾于千载,还正貌于庐山。并认为佛陀在次转无相法轮时提出的是普通中观自空思想,后转广分别法轮时主要宣传的是大中观他空思想。
  觉囊派的正式形成是以13世纪末叶更邦·图杰尊追大师在西藏拉孜县那加吉祥山腹地建成觉囊寺为标志,其渊源可以追溯到12世纪初叶解开他性宗金刚乘斯芬克斯之谜的蛾摩·弥觉多吉上师那里。据记载,弥觉多吉上师宿智颖悟,通达一切显密诸明,他在详学《时轮根本续》的疏解要门以及《集密》的明炬释和要门等教法后,顿获证悟,石破天惊地把佛学哲学的聚光镜从“性自空”转向对准“性他空”,并将中观他空见与时轮金刚的密修方法结合起来,为后来觉囊派的形成最先奠定了理论基础,这可谓是大乘佛教哲学领域所完成的“哥白尼式的革命”,因此,他被认为是觉囊派的始祖。图杰尊追大师手擎他空思想的衣钵。鉴于中观他空思想和时乾教法先前单纯依赖师徒关系传播因而很少得到世俗势力支持的状况,为了得到地方世俗政权的支持,以获得政治、经济上的靠山,拓宽宗教发展道路,大师凭借高深的佛学知识和“患、增、怀、诛”的四业之力,赢得了那曼女王的支持,建成觉囊寺,并以此为根本传法遭场,向四周辐射影响,至此作为藏传佛教派生出来的觉囊派才最后形成,并以寺名而定派名。真正把觉囊派“他性空”宗见推向高峰的是14世纪初叶的至尊更钦·笃补巴大师,他不仅开创了中观显宗他空见,发展了中观密宗他空见,系统地建立了代表觉囊派根本教义“中观他空见”的理论体系和显密互补圆融的修学密法,而且还手执深邃的他空理论灵光之砖,去敲撞传统大乘佛教哲学的大门,这有如一道闪电,划破了沉寂的思想黑夜,又好似一阵和煦的春风,吹散了困惑心头的愁云,因而使觉囊派盛极一时,改宗皈依觉囊派的大德趋之若鹜。16世纪末叶,觉囊派又出了一位震古铄今的大德玛尔热·多罗那它,他那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可谓是觉囊派在西藏宗教舞台上回光返照的最好注脚!他所参与种植并为之辛勤护理的中观他性空哲学之树,终于在青藏高原生根开花了,并成为风靡一时的时髦哲学;他俘虏了芸芸众生的心,从普通的善男信女,到喀尔喀蒙古王公大德身上,我们都可以看到他的影响;他所著《印度佛教史》,自问世以后,就被推崇为研究印度佛教历史的权威著作。如果说,更邦,图杰尊追大师是中观他空思想和时轮金刚六支加行法的开山鼻祖,域摩·弥觉多杰大师是觉囊派组织和中观密宗他空思想体系构架者,那么,更钦,笃补巴尊师则是觉囊派了义中观学规的集大成者和中观显宗他空思想体系构建者,玛尔热·多罗那它大师则是中兴觉囊派,使其驰名四海的“哲布尊丹巴”。在藏传佛教史上,他们四位大师被称为觉囊派的四个里程碑。在参观觉囊派寺庙时,经常可以见到他们四人的塑像、壁画和卷轴唐卡画。
  路在车轮下延伸。车内我们津津有味地谈论着觉囊派的历史。不知不觉,汽车穿过则曲河。不久,便来到了距壤河镇42公里的中壤塘乡政府驻地。依山傍水,错落有致,气势宏伟的中壤塘寺庙群展观在我们面前。我们不禁大发思古之幽情。
  据史书记载,公元1368年,嘉摩擦瓦绒的本教大德仁钦本(1350—1435,马尔康脚木足乡蒲志村人),心怀虔诚的信仰,只身徒步前往西藏仁布县惹拉雍中寺朝谒圣迹,嗣后渐次游历各大道场间,亲近善巧大德的显密经教舵手,在多闻的大船上竖起太白、斑斓、玄青和黑白济龙经的精进修持幡,行驶而进入经论疏释的汪。洋大海,勤觅经论精义的瑰宝珠矶。他在昂仁寺初闻觉囊寺座主普东·乔勒南杰上师(1306—1386)的种种殊胜功德,颇不以为然。亲往觉囊寺与乔勒南杰上师辩论他自二空法义,当即被智慧明利、深谙论义的上师折服,俯首认输后他认为他空之见为一切佛法之精髓,无可辩驳,遂对上师勃然敬信无二,尊为根本上师,受其时轮灌顶加持,师事十三个春秋,获得证悟,得到上师真传,善巧通达波罗密乘中观他空经论深义和时轮金刚乘修持密法,并成为上师最信赖的上首弟子,获有“四难论师”称号。上师慧眼发现仁钦本具有使觉囊派发扬光大的宿根,他依据笃补巴尊师的授记,鉴于仁钦本已潜心研习和修持完了觉囊派的全部课程,领悟了他空教理的精髓,并得到甚深禅定,特命他返回东藏建寺弘法,以度化众生。临行前,上师赐给他一座精致的“噶当塔”和一枚法螺,作为广弘大中观正法的瑞应,并给他加赐法名 “宗然那西日”,嘱咐他唯有在弘法中才能真正领悟“四论”的玄奥义理。公元1379年,宗然那西日喇嘛秉承上师的旨意,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中壤塘壤巴娜山腹地的大草滩上,这时随身所携海螺突然自鸣,坐骑也自卧不起,他依尊师记,决定在此建寺弘法。公元1425年他得偿夙愿,在此建成一座雄伟壮观的觉囊派寺庙——壤塘如意宝洲寺,并以此来摄御大众,讲授上师之清净教法,遂使上师之法雨,普润东藏一切众生。宗然那西日喇嘛为了避免重蹈觉囊派在西藏每况愈下的覆辙,一方面亲自进京朝觐,主动向明朝中央政府“拴头”,请求招安保护,明成祖永乐皇帝当即赐“执照”,允许其归化,并敕封宗然那西日为弘教禅师,且还把擦科、阿科、色科、玉科和宗科等地划归其管辖;另一方面则施展政治手腕,巧妙地周旋于“五山八坝”的豪强和大施主之间。觉囊派在中壤塘能够落地生根并幸免于难,可谓完全得益于宗然那西日喇嘛高瞻远瞩的政治主张和游刃有余的政治手腕。宗然那西日圆寂后,他的历辈转世称之为“仲哇活佛”,该寺后来发展出确基、泽曲二大活佛系统。“仲哇活佛”为中壤塘四大寺庙所共奉。仲哇活佛在壤塘开觉囊派“活佛转世”先河,是重要的活佛系统,共传六世,但三大活佛系统形成后,仲哇活佛的宗教地位实际上由确基寺所取代。宗然那西日一生摄收徒众,较有影响的有十六名,其中,嘉哇桑布、泽曲·然那格日德和阿盖·尼玛俄色为最著名的三大上首弟子。然那格日德和尼玛俄色历辈转世分别称为上、下泽曲活佛,下泽曲后并入上泽曲,共传九世,现任活佛阿旺奥丹;泽曲寺于公元1435年建成,资历是目前四大寺中最老的,然规模小,向无属寺,宗教势力不大。嘉哇桑布(1419--1493,马尔康日部乡巴朗村人)得其显密他性宗究竟,是宗然那西日事业的主要继承人,其历辈转世称为确基活佛,确基得名于明世宗嘉靖皇帝册封二世确基活佛杰瓦僧格为“大善法王”的封号,确基藏语意为“法王”。确基活佛系统从嘉哇桑布起共传十世,现任活佛为梭磨宣慰土司苏永和嫡孙噶玛登德多吉,1995年3月16日由政府批准在中壤塘举行了坐禅典礼。
  公元1730年,藏洼寺建成。“藏洼”藏语意为“后藏”,其寺为先后来自西藏的大德罗哲南杰、阿旺丹增南杰所开创,由此形成后来最大的藏洼活佛转世系统,被认为是觉囊派的正宗法系,与西藏觉囊派历辈传人一脉相承,因此藏洼寺发展迅速,其势力后来居上,其它三大寺渐渐都以其马首是瞻。藏洼寺主要由大经堂、护法殿、禅院、活佛院、吉哇院、僧舍和大厨房所组成。藏洼寺的建成标志觉囊派中心由西藏移向东藏,这一格局的形成,除了以中壤塘地区为核心的东藏觉囊派经过长期传播发展,有了较广泛扎实的信仰基础,更重要的原因是西藏觉囊派上层面对格鲁派的崛起和清初被迫改宗的严峻形势,极力将其势力向东发展,而真正实现这一战略转移目标的是达旦丹确林寺第32代传人阿旺丹增南杰(1691--1738)。自此,中壤塘寺庙便取代了西藏觉囊寺的位置,成为觉囊派名正言颅的根本遭场。阿旺丹增南杰从公元1717年来中壤塘,至1738年,在东藏传播觉囊派教法20余年,几乎走遍了川青所有教区,对觉囊派在东藏的复兴起过重要作用。藏洼活佛系统从阿旺丹增南杰起共传六世,现任活佛为阿旺耿壤(1946年生,壤塘茸木达乡人)。藏迪活佛系统是西藏恰隆寺座主恰隆洼·阿旺赤列的历辈转世,共传四世,现任活佛为阿旺晋美·乔列南杰(1928年生,壤塘县中壤塘人)。藏洼、确基、泽曲三寺互相毗连,形成布局井然、气势磅礴的寺院建筑群,加之同宗,原总隶属于西藏达旦丹确林寺,有时共设赤哇,共同学经或举办一些大型宗教活动,故总称为“中壤塘寺庙”,四寺合设一个寺管会,由藏洼寺住持金刚上师岳坦壤任主任,确基寺住持金刚上师晋美南杰和泽曲寺住持阿旺索南桑布活佛任副主任。
  轻轻拂面的习习和风,好象在源源不断地给我们送来古老的羌笛音韵,伴我们朝圣。在中壤塘乡政府稍作停留,我们就在特邀导游常吉俄热喇嘛的引领下,先去了确基寺的康玛尔黄康藏式平顶大殿,该殿建于明代,为中壤塘四寺最有文物价值的建筑,至今保存完好,内有铜像500尊、塑像2000余尊、佛像360幅、唐卡40轴、银塔70座、木刻经板3000块、铜塔30座、经书3000卷、转经轮150个和一堵千佛墙,外有40米高的吉祥多门塔,为全寺最大的佛塔,现有僧侣300人。接着又去了藏洼寺仁康颇章大殿和泽曲寺大经堂,藏洼仁康颇章为藏汉结合式大殿,殿内有铜像600尊、塑像120尊、佛像400幅、唐卡30轴、银塔40座、铜塔10座、经书5300卷、木刻经板15000块、转经轮420个和二堵彩绘大壁画,现有僧侣近千人。泽曲寺堂内有铜像30尊、塑像10尊、银塔10座、铜塔8座和唐卡10轴,外有明正统年间建造40米高的果芒大塔,该塔曾名振东藏,与确基寺的康玛金佛像(惜毁于“文革”)和四寺共奉的金汁大藏经并称为中壤塘寺庙的“身、语、意”三大所依,现有僧侣100名。
  觉囊派特别注重修建石砌的实心大白塔,常见的有时轮、度母、尊胜佛母、吉祥多门四种大塔,塔高一般都在40米左右,样式奇特,在中壤塘的村边、路口、河岸或山头,随处都可见到各种矗立云端、八面迎风的大佛塔。三座殿堂里,朝拜的人可谓络绎不绝,长明酥油灯光闪闪烁烁,映出一尊尊佛像的身影。这一尊尊庄严肃穆、栩栩如生的佛像,好似把我们带入一片超凡脱俗的幻境。至此,我们才深刻领悟到,藏民族正是在虔诚信仰中,唤起了英雄的气慨,在深沉的信仰中,体验更深沉的快乐,玩味更有意味的人生,这种直面苦难生存空间,不沉沦,敢于在同大自然的抗争中发出高傲的大笑,体验到自身生命的博大伟力的豪迈气慨,不就是信仰熏陶的结果吗!同时,这三座寺庙由于历史的积累,文物极为丰富,富丽堂皇的大经堂、磅礴壮观的时轮大佛塔、价值连城的大小灵塔、琳琅满目的大小法器、千姿百态的大小佛像和浩瀚的文献藏书,不得不令我们喷喷称绝。导游喇嘛如数家珍地回答着我们的提问,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采。他告诉笔者,这里更为珍贵的许多文物,均藏于西南师大和西南民院博物馆。还说,藏洼第九任金刚上师阿旺罗哲扎巴所著《觉囊教法史》和《觉囊教法史补遗》(藏文版已由中国藏学中心出版社出版发行,汉文版也已由西藏出版社出版发行),是目前了解觉囊派最为权威的两部著作。凝视着古道热肠的导游喇嘛,我们完全沉浸在中壤塘寺庙绚丽多姿的文化艺术的海洋中。面对庄严巍峨、灿烂夺目的中壤塘寺庙建筑群,我们各自都在心里捕捉着觉囊他空文化的意蕴和境界,中壤塘寺庙确实有着串富的景深,我们在瞻仰中壤塘他空文化历史的景深和艺术的长廊,也在瞻仰民族心理的景深和各自心灵的长廊。其实信仰就是似非而是之论,它不靠逻辑推理去论证,而靠确信、直觉和顿悟在内心中去体验和领会。在历史长河中,觉囊派尽管在缘起性空的大海中离聚浮沉,但依然义无反顾地用生命和热血捍卫着自己心灵的信仰,这种情有独钟、百折不挠的情结和精神,实在可歌可泣!
  当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中壤塘寺庙时,一缕缕夕阳透过山间的暮霭斜射在确基大佛塔的金项上,佛塔四周响起了悠扬悦耳的风铃声,越发使中壤塘寺庙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返回的路上,车内寂然无声。从那一双双沉思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人们心底里翻滚着波澜。虽然,我们对中壤塘寺庙的巡礼是短暂的,对觉囊派的了解还不够透彻,但它已在我们的心海里激起了层层的涟漪。石硕老师告诉笔者,此次专程从成都赴中壤塘乡实地采录觉囊教派,实在感慨万端,藏民族的确了不起,竟然能够在这样封闭的土地上对“性空”产生别具一格的新理解,觉囊派独特的佛学理论是前人尚未涉足过的“新大陆”,是一种全新的哲学体系,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新表述;觉囊派的佛学是植根于雪域藏地文化的土壤而生长起来的一种名牌“特产”,是土生土长的“地方货”,是藏传佛教哲学提炼和升华的结果,同时,也是我国大乘佛教哲学思想上的一朵奇葩。石硕老师的话犹如滴滴甘露,深深地沁入了我俩的心脾,至今仍然回响在我俩的耳边。
  汽车继续沿着则曲河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