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文化 | 2002年第1期 第23页 |
记一位法门寺地宫守护人
韩金科
王予予先生真的走了!这对每一个熟知和热爱他的人,都是永远揪心地疼痛。一想起法门寺地宫那金光四射的丝绸服饰,我就想看到王先生的身影。每当这时,我不由自主地把这沉重无比的思绪,由身边的佛教圣地法门寺,骋目千里之外的长沙马王堆、荆州曾侯乙墓,期望从他过手的每一件国宝上,寻找一位穷尽一生精力,保护、研究中国古代丝绸和服饰者的身影。他的写满沧桑的花白头发,他的穿透历史的深邃目光,他的跋涉太累的苍老之态,会从他生前居住的两间平房里,走进我的视野,好让我在这个天高云淡的空间,阅读一个永远活着的生命。
我对王先生的热爱,是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为法门寺唐代地宫重见天日的奔波中逐渐形成的。每当月高风清之夜,站在古周原上的法门寺前,我一次次自然而然地感到,他生前说过的几句话,在深夜的星际间无限放大。大地见证,这几句话一直藏在我的心中。
——这是王先生说给法门寺人的几句话。那是12年前,法门寺唐代地宫正在发掘的时候。在十分简陋的工地上,这位声震海内外丝绸考古界的著名专家,正踩着塔砖按人步长短一块块垫起来的雨地通道,来回奔忙着。他拖着十分虚弱的病体,靠一包包药片,支撑着蹒跚的步履,但他游动在历史和时间的断层上的目光,始终是光亮的,掩饰不住一位考古学家面对一座大唐皇室稀世珍品宝库时,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惊喜。跨过一道道封闭千年的石门,那一叠一叠金丝金锦包袱包着的,那一行一行檀香木函和白藤箱子盛着的,是唐懿宗、唐僖宗、惠安皇太后、昭仪夫人、晋国夫人等帝王、皇后、皇族以极其虔诚的感情,用大唐皇族最珍贵的衣物,供奉着佛祖释迦牟尼真身舍利,使这个唐代物质和宗教的大世界,显示出亘古未有的辉煌。还有,唐中宗李显皇帝为第二枚佛指舍利敬造的汉白玉灵帐上的金稠袈裟,这位皇帝的母亲武则天皇帝的绣裙“一腰”,更为稀世珍宝。然而,千年地宫,十分潮湿,800多件丝(金)织物全粘到一起了。而且,宝塔高耸,压着地宫,碎石落在丝绸上,真是砸在了王先生的心上,他两眼直瞪瞪地望着这片多彩斑澜、五光十色的丝绸世界发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些稀世珍宝全都粘在一起,又压在碎石下,它们出现在他的面前,是一个十分偶然的历史机遇;而丝绸宝库的真正打开,则是一个时代、一个世纪的问题啊!我们为的是要让宝库说话呀!宝库不说话,王先生是不说的。那段时间,他总是一边吃药,一边沉思,木人似的直蹲在地宫。几天后,在地宫中室的捧真身菩萨座下的檀香木函内,有五件绛红罗地蹙金绣服饰,是李唐皇室为这尊菩萨做的,经王先生抢救,完好如新。这五件宝物光彩夺目,景象非常,它上面金丝线的细度,仅是我们头发丝的三分之一。消息传出,人们蜂拥而来,有七八十人用行政命令,非看不可。按当时情况,这五件千年国宝,要尽快收藏,避风避光,恒温恒湿。无奈,只好排队一人看一次,一个,一个,他们从王先生的心上走过;一秒,两秒,王先生度秒如年,他万般焦急地数着,合拳抱揖,央求快点、再快点,半小时过去了,王先生突然声泪俱下地恳求:“各位领导,这几件珍宝像刚刚出生的孩子,一点儿也经不起丝毫闪失呀!我求求您们,我求求您们了!”我身边的土和地知道,这是王先生在法门寺讲的一句话。
将士战死沙场,是一种悲壮,王先生为中国考古事业,几十年餐风饮露,如今病倒,亦是一种悲壮。法门寺发掘以后不久,一个凄风苦雨的下午,我突然听到他因肾功能哀竭倒下,被抢救醒来后,靠医院输血维持生命。作为法门寺人,我总想看上他一眼。那是一个寒风刺骨的深冬,太阳灰蒙蒙地,我边走边问,在凛冽的气流中进了北京东四的吉兆胡同,屋檐上挂着尺把长的冰柱,冷风闭气,直往心里钻,我穿来问去,终于找到他的家了。这是一座极其简陋的平房,两间屋还包着做饭的那个系列,拥挤极了,土暖气不怎么放热。王先生缩蜷床上,脸色铁青,双眼轮发黑,手臂上青筋暴起,隆起的血管人针处肿得怕人。他呻吟着,两眼直瞪瞪地望着手里的绣鞋,见我进来,用微弱的声音送出这么几个字来:“终于修好了,是辽代的,这是我最后的了,近日情况不好……”那一刻,我的心在颤抖!天啦,这是什么境况?这是一位战士手执武器临危还在前沿阵地拼搏!他那句话是在辽代绣鞋背后发出的,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但那句话惊天动地。
过了一段时间,王先生病情稍有转机,像大风里一盏灯,又在一时的平静间闪出了光亮。听说他在续写中国古代服饰,其中法门寺一段电视台还到他家里做专题。但当我再次赶到北京时,他家里的门紧锁着,顺着邻居的指点,我摸进了安贞医院透析室。推开门,我‘下子惊呆了,王先生被绑在一个椅式的病床上,半躺着,脸部缩蜷在衣领内,花白的头发随着顶架上穿来穿去的管子跟着心脏跳动的频率在哗哗抖动。他十分虚弱,半晌才睁开眼睛,一看是我,又是那么像当年在法门寺地宫一样,直瞪瞪地望着。许久,他终于说话了:“地宫那丝(金)织物是千年不遇的珍宝,一出世就像打开了腹腔的病人,十年了,再不动手术人就死了;这不是人,要是一个人,我哪怕死千百次也要换回他的啊!”这是王先生在北京安贞医院里讲的一句话。天哪,他没有说自己的病,一句都没有;他说的是国家和民族的珍宝,是我们在世界民族之林引为自豪的中国古代丝绸服饰啊!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去他的新居看他。我又是一惊:他居然在院子里栽花种草,忙得满头大汗,但脸灰青灰青。一起进屋,他就急着说:“我这是回光返照,时间没有多少了,法门寺的资料让你看看。”他叫来夫人胡曜云,指着书柜里一排排整齐的盒子,眼睛里放射着奇异的光亮,十分有力地叮咛:“这些是整理好的,那些正加紧整理,一旦我死,都交法门寺,他们要用!”在北京望京中路的新居里,王先生取出一个卡片,庄严地写道:“曜云,这些资料交法门寺博物馆。王〓。”他双手捧着卡片,他夫人胡曜云双手托着。我双手接着,满目含泪。天哪,这是一个什么场景啊,这分明是王先生在向法门寺交待遗嘱呀!
噩耗终于传来了,王先生在整理法门寺地宫唐代丝绸资料时半夜倒下,再没有说一句话。我赶到北京,正是他走的第七天。门庭中放着他最后栽培的花,全是白洁一色,像是自己早就做好的挽花。灵堂上王先生的遗像,是整理法门寺资料那段拍的,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直瞪瞪地,带着历史的深沉、病痛长期折磨的疲惫,又充满着无限期望之光,他期望什么呢——他的对面是法门寺考古发掘的资料,千里之外就是法门寺地宫那光彩照人、一叠一叠的唐皇室丝绸。我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分明看到、听到王先生在呼唤:“打开了腹腔的人要赶快动手术啊,……要是人,我死一千回也要换回他——法门寺丝绸呀……”
又是一个寂静的夜晚,像当年王先生走进法门寺地宫一样,我们抱着一盒盒资料,走过他的灵堂,在浙沥淅沥的雨中缓步行进,一次次回头,胡曜云先生还是在雨中向我们挥手不停。
不要问王先生的灵魂,今天在哪一块黄土地上停歇。我知道,他在法门寺这块蕴藏着中华民族千年文明的大地上空,将日夜盘桓着,要不,怎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只要走出房门,站在法门寺的夜空里,王先生的那句话,就会在我的耳边响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