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文化 | 2002年第1期 第21页 |
上山下山出家回家
永芸
暑假回台湾,上佛光山,短短的三个星期,从红尘入灵山,从净土到娑婆,几番上山下山,这条路不知走过凡几。即便今日人事多已变迁,然这条出家回家(出世俗的家,回到慧命的本家)的路,至今还是刻骨铭心。
我十三岁时初读(弘一大师传),对一个国中小女生,这样的书无异天书,但从此开启我性灵之窗。在那种年代,社会对出家人的眼光还是一知半解的误导,而弘二大师不同于一般的出家人,集诗、书、乐、艺于一身。他当时是浙江第一师范的教授,诗文-书画音乐名震全国,妻儿相伴、名士往返,又在报纸杂志当过主编,在人生最高峰时,他的出家成为当时头条新闻,让所有人疑惑不解、感叹惋惜!甚至他的出家也不被看好,大家等着看他能做个什么样的出家人,他的同事、学生都希望他还能再回来。但弘一大师就放下了,且成为民国以来专研律宗、持戒严谨的出家人。
这样的种子,一直在我心田生根萌芽。小小年纪,一头钻进文学、艺术天地,并开始搜寻出家人的踪影。二十三岁时,和最知己的同学上山报考佛学院。那是个艳阳高照的夏日清晨,我俩瞒着家人,搭上民生号的客运车。多年来,她知我一直想走这条路,又放不下家里,虽然她正忙于准备婚嫁,却说:“你应该为你自己活,你是属于那里的。我陪你去!”
车抵佛光山下,我们一路寻寻觅觅到佛学院,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我们从六十坡走上学院,不知那时正是放暑假,我们如入无人之地,站在学院的圆门左顾右盼,只见一群燕子在长廊下自在地飞来飞去,一位师父蹲在草坪上专心地拔草。当我轻轻地唤她时,她静静地抬起头来,清晨的阳光照在她清丽素净的脸上,真让我惊心。她似乎很讶异我们是怎样进来的?
待她请佛学院的老师出来,我和这位师父一见如故,更坚定我上山的决心。下山后,当车子一路穿梭在拥挤的城市中,我不禁泪流满面,那种感觉就如作梦,一下子梦醒,回到现实的悲怆。
从此,上山下山这条路,我独来独往,孤军奋战。直到佛学院开学,家人上山和学院的老师谈,硬是把我带下山。每次上山,心情都豁然开朗,每次下山,就如生高死别,令人痛不欲生。这第一次的家庭革命失败,我如行尸走肉,不吃不喝、不官不语,直到姊姊把我带到台北。人生的因缘就是这么奇妙,此路不通,只要有心,必有另一扇门等着开启。
一年后, 当我鼓起勇气与山上佛学院联络,才知监学老师被调到基隆,从此,台北到基隆的高速公路上奔驰,直到我二度上山。
在山上,我以一个学生身分,只因尚有点编辑、写作经验,而被派去觉世旬刊、普门杂志帮忙。在此期间,承蒙文坛前辈刘枋老师和作家吉广舆老师的指导,受益匪浅。我出家后,他们一时也不能接受。吉老师在课堂上乍见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良久,他举了一则譬喻,他说:“宝桥下的竹子长得很茂盛、很翠绿,对着荷塘里含苞的花说:‘你看,我高高在上,俯视着你这小小的荷花,多么不起眼啊!’但,一夜之间,翠绿的竹子都枯黄、凋落了!而池塘里的荷花却盛开了。”老师说,他就像那竹子,我们就是那荷花。刘老师也很感慨地说:“可惜,你太早出家,很多文章你都不能再写了。”
我想到弘一大师出家后,放掉所有过去的兴趣、专长,只以书法写佛教的诗偈与人结缘。在家出家,确实乾坤大转。我不但未能闭关潜修,反而奉常住之命,一直在文化工作里千锤百炼,在人海中载沉载浮的修行。
这次回台湾,俗家的姊妹得知,到处追踪我,刚好父亲也自大陆回台,顺此因缘,我们做了一次家庭聚会。父亲展示他在家乡自练的毛笔宇和诗作,七十七岁的老人,笔迹浑厚潇洒,比他年轻时的更臻圆满。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想到当年我为了追求自己的人生,救然上山,不顾父母的心情。那时气盛,佛法的薰习不够,慈悲智慧皆不圆融,几次与家人沟通,都站在自己的立场,因此,泪水、气愤、互不让步,乃至当我最后还是坚持上山时,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绝望地喊:“你今天踏出这个家门,我们从此断绝父女关系!”母亲追到门口还护着我:“你去吧!不要把你爸爸的话当真,还是要常回来。”当时我虽也痛苦,但无法体会父母真正的椎心之痛!
母亲身体不好,瞒着父亲叫妹妹带她上山来看我。在大悲殿,她一见我,就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我一直觉得母亲就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她是虔诚的佛教徒,年轻时就想出家,却奉外公之命嫁给父亲。虽然对我不舍,看到我能安住在山上还是很欣慰,下山时她说:“你是我的宝贝女儿,我没有什么送给你,只希望你以后能度我。”
后来母亲卧病在床,我几次回去探望,帮她梳洗,在她床边诵经给她听。我打心里欣赏母亲的善良、单纯和喜乐助人的心。她的人生坎坷,但不管遭遇多大的苦难,她总能忍耐。
当我帮母亲洗衣,父亲看到忙叫我放下,他说:“放着,我会洗。你出家了,怎么可以洗衣服。”我要回山上,父亲说:“我骑摩托车载你去车站。”从小,父母就特别钟爱我,或许在姊妹中我最能善体人意。所以当他们心中乖巧的女儿突然出家,对他们的打击可想而知。如今回想,当年那些气话、痛心,这些年又是如何缝补的啊?
母亲往生的那天清晨,我独自坐计程车赶回家,想到母亲的种种,不禁伤心欲绝。是她成就我走这条路的,她平时非常怕父亲,却可以为了我挺身而出,和父亲奋战到底。据父亲说,母亲在家常常拿着我的照片看着看着就流泪,可是在我面前,她总是说着鼓励我的话。有一次,小阿姨上山参加皈依典礼,带了两罐奶粉,气愤地跟我说:“这是你妈妈要给你的,我要带她上来,你爸你不准她来,说她身体会受不了,你妈妈坐在楼梯上,哭着看我们走。”
母亲常在人前夸赞我是她的乖女儿,在我成长的岁月中,她一路陪我走过。由于我们家没有兄弟,父母一直想把我留在家。但母亲了解我的心情,当年她为了孝顺不敢违抗外公,现在她年轻时的梦,却由我来实现。她只说:“出家这条路不好走,你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后悔,有什么苦也要自己承担。”她真的是难舍而舍,这样无私的爱,我却是如何回报她的啊!
今年正好是母亲往生十周年纪念,大家相聚,互话近况。父亲自母亲往生后,因我们姊妹都在台北,他一个人守着大房子,触景伤情,乃兴起回大陆老家定居的念头。这几年他在福建,生活规律正常,由于以前在家乡做过小学校长,又是才子,大家对他颇为敬重,而他闲暇练宇,并为乡里服务广结善缘,很多人家的春联都出自父亲手笔,更多人远来向他索宇。多年不见,父亲真的老了。我问父亲要不要安排去做个身体检查?他说:“不要,一把年纪了,知道了心里挂碍,不知道最好,人老了终究是要一死。”
我觉得,经过这么多年,时间空间的因缘都会改变。这次相聚,我们不用言说,亲情自流露。我想,也是自己的慈悲智慧增长了。
一般人总觉得出家人割爱辞亲,非常无情。很多人读《弘一大师传》,看到他对妻子的态度,甚至出家后律己甚严,生活清苦,少与人往来酬酢,都是不近人情。但,若不“绝情”,怎能“觉有情”?
我一直在追求“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的境界,有时真的不需太多言语。弘一大师往生前写下“君子之交 其淡如水 执象而求 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 廓尔亡言 华枝春满 天心月圆”,尤其最后“悲欣交集”那柔软却苍劲的四个宇,我相信是他最美的境界了。
很多人与我久未见面,非常关心我的近况。人生的境界,岂是三言两语的敷衍?表相可观,内心难测啊!上山下山,出家回家,若无真情的奉献,真性的历练,怎能体会?
——原文摘自(梦回天台远》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