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文化 | 2002年第1期 第17页 |
长将教诲化激情
潘明权
1991年初,朴老在上海视察工作期间,当时我在上海市宗教局负责佛道教处工作,局领导嘱我参与负责朴老在上海接待工作。由于连日的接待,我和朴老以及赵夫人已经很熟悉了。中旬的几天,朴老住华东医院2309室进行体检并作短期休息,一连三天的晚上,就由我和中国佛协的一位工作人员轮流陪同。有幸同朴老相伴了几个极长见识的夜晚。每天都有机会与谈兴很高的朴老聊天。记得第一天,谈的是上海的佛教工作,我真是体会了什么叫“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了。
话题是从龙华方丈室内一幅照片引起,那是江泽民总书记在上海当市委书记,一次到龙华寺视察工作,问起明旸法师‘杜鹃叫落桃花月,血染枝头恨正长”这个佛教典故,出处在哪里,明法师随手在大殿中拿起一本经书《喻珈焰口》,翻到这两句话,指给江书记看。记者正好把这个镜头拍摄下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朴老听,并说寺院里有人说,这两句话是苏东坡的诗句,我因从宋诗和苏的待词中查不到出处,就借机请教是否有其事?
朴老思索了一会,我十分不安地怪自己唐突地提出这样的问题,赶紧说:“您休息吧,不要费神去想,我不过是随口问问而已。”
朴老说:“我不记得苏东坡的诗中有这样的句子。但是这两句确实写得好,可以说是千古名句。据说梁武帝时开始大兴佛事,当时佛事的种类不多,所以都是出自于一些名家之手,焰口是其中主要的佛事之一。至宋代佛教已经比较普遍,苏东坡长期在江浙的镇江、常州、宜兴、杭州一带做过官和生活过,江南又盛行佛事,苏东坡身为大学问家,又是佛教居土,他的号是东坡居土,因此,说《喻珈焰口》本子经过苏坡的润色是极有可能的,焰口中以及许多佛经中的句子确实是非常非常优美的。”
第二天,则是请教朴老一些有关佛教常识和上海佛教名人的一些典故,如王一亭、圆瑛法师、大悲法师、简南照简玉阶兄弟等。
第三天,由于更熟悉了,谈得更自由和放开,从佛教经典中的诗句谈到苏东坡的诗。我因十分钦佩朴老的诗词,中学时背过朴老著名的《某公三哭》,那天,随口背了其中几句脍灸人口的句子“哭老二,哭老三,而今轮到哭自己……”朴老说,“亏你还记得那么多。”我竟一时忘形又背了朴老悼念甩总理诗中的一联“无私功自高,不矜威愈重。”朴老听了,委婉地说:“这两句中有一个字不对,应当是‘无私功自高,不矜威益重’。”接着,朴老把这首《悼周总理》诗的前后几句一起都背了出来,“相业史谁俦?丹心日许共。无私功自高,不矜威益重。云鹏自风抟,蓬雀徒目送。”他沉吟着说,“别的诗我都化了功夫,唯有这首诗,我是化了心血的,所以每个字都不会记错。‘文革’中写的诗发表的不多,发表的更少。”我问朴老:“我记得《片石集》中有不少咏古人的诗。”朴老说:“那时无所事事,倒读了不少书,有感而发,写了不少古人,秦始皇、李斯、张良、曹操、柳宗元都写过,还读了《水浒传》,写过一首‘废书面长叹,燕青是可儿。名虽蒙浪子,不犯李师师。”他见我听不真切,信手在一张空白“华东医院化验报告单”的反面,把这首诗的诗名和全诗抄给我看,还注了1974的字样。,朴老说;“李师师是个妓女,因受宋徽宗宠爱,燕青都不去碰她,只认她为姐姐,……,所以我说燕青是可儿,值得称赞”,我问朴老为什么没有发表,朴老说:“那怎么敢哪?但是我写了以后亲自送到中南海,那时我已经没有车(轿车)了,坐了公共汽车到中南海后门托一位可靠的熟悉的朋友交给了毛主席的秘书。”
1992年1月,朴老和中国佛教协会在上海召开全国佛教教育工作会议座谈期间,住在龙华迎宾馆。明法师请市佛协副会长王永平居士和宾馆素菜厨师长陈祥进负责安排朴老的日常起居,我当时有机会常参与这个工作。我知道朴老人年轻时就茹素,而且对素食也很有研究。
当时,上海素菜在宾馆中有系统地进行发展还是第一次,但是,很快地龙华寺的素菜形成了新的风格。年轻的厨师长小陈肯钻研,龙华妙香苑的素斋,在传统的基础上,吸收了大宾馆中西餐的烹调方式和技术特点,有了很大的提高。包括色香味形声方面都有创新,朴老十分欣赏。记得有一次为朴老在龙华迎宾馆招待一位贵宾,设计了一席豆腐宴,所有菜都以豆制品为主原料,煎炒烹烧,得到朴老和贵宾的喷喷不停地称赞。
1993年,朴老和中国佛教协会在上海,与上海市佛教协会、浙江省佛教协会共同为日本佛教界的耆宿,日本天台宗座主、全日本佛教协会会长山田惠谛长老白寿(百岁缺一、九十九岁)、日本立正佼成会会长庭野日敬先生米寿(八十八岁)和日本新兴宗教联合会会长田泽康三郎伞寿(八十岁)等三位寿星举行大型素宴祝寿,这个大型寿宴安排在1993年5月21日举行,将有420位日本贵宾和30多位中国客人参加。朴老和中国、日本方面都十分重视,我们把有关宴会厅的选择和会场布置,宴会中讲话和赠寿礼的程序,都请朴老一一过目审查。
由于宴会的50桌筵席,全部用素斋,因此,我和宾馆厨师长陈祥进拟了一份宴会主副桌的素菜菜谱,有些事情吃不准,就近去专门请教朴老。在与朴老闲聊中,谈起厦门南普陀寺的素斋中,有郭沫若先生题名的“半月沉江”和朴老题名的“丝路菰雨”的一些隽永的菜名,引了朴老的兴趣和话头。当我问到:“给素菜起素名好,还是起荤菜名好?”朴老给我们讲了一些典故后说,素食也是一种文化,莱名要起得对名(主辅料或菜肴的形味),让人回味和想象。他说:“我主张素菜要用素名;既净口又净心。”他说,郭老的“半月沉江”菜名就有诗境,实际上就是香菇汤,但让人听到传闻或看到菜单,都可以神往,一看到菜肴,既名符其实又很幽默,“丝路菰雨”实际上也是一道以香菇为原料的莱肴。他说,有一道素菜素蟹粉,起了“金玉满堂”的名字,要是仅仅看到菜颜色,有点象,又比较富丽堂皇,给它起名为“风穿牡丹”,就有点让人费解了。我问:“有的地方用菜形似、味似的特点起名,如素火腿、素鸡、素虾仁的,好不好?”朴老说:“这也是一种传统,但要看用餐的对象。外面的素菜馆,不是佛教的,客人都是俗家人为主,还要供应外宾和港台的客人,用荤菜名比较直观、形象化,可以引起客人的兴趣,也未必不可。但是,在寺院中接待外来的佛教界人士,尤其海外的佛教法师,就宜考虑一下对象了,还是用素名为好,包括点心和餐具的形状也不宜用动物形状的”。
1992年元月,中国佛教协会在上海召开全国佛教教育工作座谈会议期间,朴老和许多代表都到了上海,会议举行了好几天,有一天,上海市宗教局为代表们安排了一场评弹和昆剧著名演员的演出,有上海评弹团余红仙的开篇《蝶恋花》,张振华、马小虹的弹词《神弹子》片断,上海昆剧团蔡正仁的昆剧《迎像哭像》、王芝泉的《扈三娘》……等剧目中最精彩的一些片断。因朴老五十年代前曾长期在上海工作,非常喜欢看有浓厚江南乡音的戏剧。观看演出时,他全神贯注,听到得意处还微微晃头颔首,甚至用手指在腿上轻轻击节叩膝。看完演出还上台与演员们合影,并一一握手致谢。
回到住地,晚饭后,我与朴老开玩笑说:“朴老,您平时耳朵重听,今天下午听评弹昆剧,能听得清吗?”朴老哈哈一笑,说:“每一句都听得见,”紧接着又用上海话补了一句“听得交关清爽。”赵夫人在一旁笑着说:“他兴趣好极了,平时说话听不清,只要听评弹昆曲没有听不清的。”朴老又笑了说:“这才叫声声入耳。”接着,他意犹未尽,又给我讲起京剧、梅兰芳、程砚秋……朴老说,他在上海、北京看梅兰芳先生的戏看不少,和梅先生也相熟。当他讲到梅先生向他提起,在演《天女散花》时,剧中珞珈女的一个手势就是从龙门佛教石窟中一个女供养人的手势学来的,这个手势还用到了梅先生塑的其他女性人物的手势动作中去。朴老还摹仿梅先生当时的语气和神态,用左手比划着说“那手势简直美极了。”朴老还告诉我,他第一次看程砚秋的戏,就是梅先生推荐的,梅先生当时说:“不可不看。”朴老说,“我看了以后,感到确实韵味实足,程先生的低宛回腔真可说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过了几天的一个早上,我见到朴老时,朴老交给一卷前一天连夜填词并亲自手书的自度曲《黄浦兰花引》,让我赠送给上海昆剧团表示感谢。我复印了两份,一份自己留下作纪念,一份遵嘱送给曾来约稿的《新民晚报》社,次日《新民晚报》就全文刊出,兹奉录于下:
黄浦兰花引(自度曲)
一九九二年一月十日观上海昆剧团演出,有“太白醉写”、“扈家庄”、“活捉”、“游园”诸折子戏。
三年重到江南,兰花为破严霜冻。
沉誓亭畔,清风明月,一任醉仙吟弄。
扈家庄外,雉尾蛮腰,目眩银枪飞动。
怨恨痴情万种,惨惨凄凄,寻寻觅觅,把青楼薄张三轻送。
看不厌游园惊梦,轻歌绝妙词篇,曼舞无边春色,争禁得才人擒纵。
虽则是零篇片羽,却唤起诗情泉涌,
美景良展,赏心乐事,多谢主人情重,
艺苑奇葩,应识才堪大用。
衷心祝:永葆光辉,逞敷声教,好作平民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