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文化 | 2001年第6期 第45页 |
净业寺巡礼
李星曌
初秋的一天,我与几位师友相约去终南山风凰山净业寺参访考察。数年前我曾单独到过那里,断壁残垣,一片败落,只见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僧,一座年久失修的大雄宝殿,全然没有庄严雄伟的气象,、也根本想不到这里曾是历史上有名的律宗祖庭。
几年已逝,今日的净业寺可安好?
凤凰山在终南山的北麓。沿着盘山公路,伴着山谷里的叮咚泉水,缓行二十分钟就到了山脚。凤凰山形若其名,山形如风,地脉绵龙,树木葱郁,秀色满目。山脚下,寺院的简介木牌依然如故,一道崭新笔直的石阶却代替了原来坎坷的羊肠小道。拾阶而上,心中默数,恰好是108!都说一百零八级石阶暗喻世间一百零八种烦恼,登过这些石阶便能将人间烦恼甩在身后,果然是这样么?不经意间一回头,盘山路已落到脚下,山谷里的流水鲜鲜然跃彷眼界,满目青山,豁然开朗。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皆是法身。此情此景,恰似抖落了满身凡尘,一股神轻气清的感觉油然而生。
一路的石阶,时缓时急,和着斑驳的树影,组成一首无声的韵律。时而有松鼠倏然来去,给山的幽静平添了几分动撼和生趣。尚不觉累时,一棵三人合拥的唐槐摇曳翠枝来到眼前——净业寺到了。
净业寺座北朝南,依山崖而建,山门上赫然悬挂着烫金横匾:“以法护法”!步人寺内,眼前一亮,昔日的颓败景象巳无处可觅,青瓦红砖的新殿堂构成了一座完整的四合院,整洁有序,雅静宜人。院中空地上花朵正在竞相开放,异彩纷呈,香气四溢。
我们依次巡礼了各座殿堂。山门殿里,弥勒菩萨依然开怀畅笑,教示众生要豁达、宽容。殿东侧的墙角供着一尊藏传佛教特色的释迦牟尼像,像刻在不规则的汉白玉石上,特有的红蓝基调,迥异的造型,为不大的山门殿增添了一笔亮色。正北高处耸立着大雄宝殿,已修葺一新。三尊镀金的佛像庄严端坐,令人肃然起敬。禅堂位于小院东侧,当中供着四臂观音,木地板,四周围着紫红色禅床,一尘不染,十分清静。
客堂与禅堂相对,是我们一行休息和整理考察资料的场所,也是律宗祖庭的特色最浓的地方。堂内正中迎面悬挂着“以戒为师”的大匾,为名德传孝法师榜书。匾下佛龛上供奉着一部深兰色套封的线装本《四分律》,整整齐齐。佛龛两侧竖立着戒板,警醒之意表露无遗,使客堂平添了肃森之气。龛内是一尊唐代汉白玉浮雕佛像,尽管已历尽沧桑,斑斑驳驳,但唐代造像所特有的雍容气度仍使人立即心生亲近之感,打上侧光,还能发现佛像两侧的浮雕截面上细细刻着迦叶和阿难两位尊者。肃穆清静的氛围让我们在整理资料时连翻拓本都小心翼翼,唯恐干扰这种宁静。
考察登记完院内的文物遗迹,道亦禅师领我们到“品山亭”小憩。“晶山亭”是山崖边坡地上一座僧人们自己动手造的四角亭,亭四周有护栏,亭内铺着一圈草席,中间是茶桌,茶具齐备。道亦师来自福建,擅长茶道,山泉清冽,茶香浓郁,我有缘第一次品味了地道的禅茶。亭内,我们席地而坐,谈禅说法;亭外,山风习习,松涛阵阵。放眼望去,白云悠悠,薄雾自山谷间升腾,轻纱般缠绕青山。极远处是青华山,山的剪影形成一座安然仰卧大地的佛像,惟妙惟肖。大家不觉心旷神怡而忘乎所以,连连赞叹:好一座“品山”亭!
“天人应供台”是净业寺最著名的地方,位于寺院最高处,坐东朝西,面对虚空,是峭壁间凹进去的一个小平台,不足两平方米,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台上岩壁高一米多处又天然形成一平台,恰好仅容一人打座。这,便是祖师台——道宣大师当年禅坐之地。
道宣大师生平“三衣皆苎,一食唯菽,行则杖策,坐不倚床”,精持戒律,灵异传说很多。据说他曾经长期在此习禅,最长时达九十天不坐不卧,感动天人供养,天王护法,并得受妙方,调养身体,此即如今传世的天王补心丹。道宜还向天人讨教,解决了许多律学研究上悬而未解的疑难问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二乘律的融通。他也因此被东塔怀素等律师指责触犯佛门重戒——妄语戒,理由便是凡人怎能与天人沟通。
这桩公案谁是谁非?我向同行的王老师请教。王老师淡淡一笑道:“自己去理会。”
我第一个爬上平台,正对虚空,看天籁胜境,盘腿而坐。霎时心净气清,只觉日光渐渐浸入,身心具暖,好似天地灵气经我身而贯通……时间不长,感受却非同一般。想必道宜大师在此清净之地昼夜精进,禅观证悟,心清净至超然状态;与天人相应也在情理之中。这也是人杰,地灵吧!喷喷赞叹祖师的德业高风之余,生起大惭愧——古人尚且如此,今人若不勇猛精进,怎来延续佛法慧命?
白居易衣冠冢座落在寺院后约二百米的隐幽之处。众所周知,白居易是唐代著名诗人,曾官至尚书。他启号香山居士,一生虔信佛法,乐善好施,勤于禅修。在长安为官时,走遍南山,求访高人。白居易逝世后,人们在净业寺修建衣冠冢以志纪念。墓道由青石板筑成,高、宽、深都约二米,已残缺。墓口较小,宽近半米,上方成拱形。我探头入内,借着手电筒的光亮,但见墓内堆有乱砖,另有一两块略显漆色的木板。陪同的寺僧介绍说,墓道最初用青石板密封,道口还有石门与石狮,千百年来几乎完好无损。 十年浩劫之后多次被盗挖、破坏,墓内文物洗劫一空,只剩下这几片棺材板。寺院僧人尽力保护,却无济无事,还有一位老僧为护墓冢竟被活活吊死!只知道法门寺的良卿方丈为保舍利塔而自焚,方使佛门至宝得在昌明时代重视天日,不曾料到郁郁青山之中也藏有同样的壮举!两位佛子事异而行一,让我们感慨赞叹许久。
接着巡礼的是凤凰山顶的祖师塔,即道宣律师舍利塔。山路陡峭,崎岖难行,我们手脚并用,前拉后推,及至满身出汗方才登上。青松翠柏中,蓦然面对向往已久的道宣大师舍利塔,我们一时默默无语。俯视苍茫大地,条条山脊游龙般逶迤,道道山壑郁郁葱葱,向四方伸展开去。
道宣圆寂后,唐高宗诏令全国寺院供养道宣画像,并命当时著名画师画像一幅,供在宫中。根据寺内相关碑文记载,明朝嘉靖年间关中地震,塔身倾斜。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再次重修。十年浩劫中,塔被彻底催毁。现在屹立在此的塔是1987年仿旧式重建的,高约5米,五层,砖砌密檐式,平面六角。塔座和塔体没有任何装饰,朴素洁净,悄然座落在崇山峻岭中,无言无语,与日月而同辉。
凤皇山顶向东约二百米的山脊上还有牛头禅师塔。牛头禅师即唐代神僧法融,他在金陵牛头山创立一派禅法而得此名。全塔由一块宽约三米,高约二米,一半嵌入山体的巨石雕刻而成,宝瓶式。塔腹刻着一尊佛像,塔右下角依石雕成的石碑已没有了任何字迹。塔石上散布着深深浅浅的苔藓,古朴苍桑,祖师西去,禅韵犹存。
东沟在凤凰山东侧山谷中,是净业寺古来静修之处,天下闻名,历史上最多时有一百余座茅棚,数百名僧人专修。自牛头塔往东沟几乎无路,杂草密密匝匝,灌木丛牵衣拽发,后面走的不小心就被前行者拨开后弹回的灌木打着。我们在树丛中爬上爬下,钻来钻去,尽量紧跟着健步如飞的道亦禅师,以免被拉下而迷路。
东沟果然别有洞天:林壑幽静,流水潺潺,空气清新,天籁声声,不愧是个静修圣地!沟内零散分布着六栋砖瓦房。第一座叫“净严茅棚”,是前几年一位法名净严的韩国僧人慕名在此体验静修时修建的。屋内灶房卧室分开,灶是农村的土灶,居室铺有木地板,乡间的“土”与都市的“洋”居然和谐一体。现在人去室空,想必那位韩国僧人满载而归了吧?
顺水而下,洗肠池附近又有三座房屋和茅棚。凡座山石质地的小舍利塔默默竖立在一旁,象几位须发皆皤的老禅师在打坐。不知它们陪伴过多少勤修之人?随喜过几多成就?
我们考察完毕,摘下几颗红艳艳的山柿,供在静修僧人所住的庭院边,献上我们的一份恭敬。佛法修证,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惟有靠亲自体验才能真正品到法雨甘露的美妙!
东沟是我们参访考察的最后一站。回到寺院,天色已不早,我们依依作别寺僧。门前的唐槐依旧轻摆枝叶,一如昨日欢迎我们的到来,新发的嫩枝与枯死的躯干对比鲜明,生机盎然。枯木逢春,已成南山佳话,是否预兆南山佛教将再次兴旺?
下山后,回头仰望,已然是暮色苍茫,混沌一片了。(题图:宋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