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1年第6期   第30页

草庵四季

——花无心

(日)柳田静江译者:董学昌


  “桃花流水杳然去
  别有天地非人间”
  每到春天,我就把这幅字挂在壁龛间。上边有“昭和十五年一月。李白之句”和西田几多郎先生的落款。记得这是父亲还在台北去京都拜访老师时得到的,是我喜欢至今留在身边的一幅字。
  春花中我喜欢贝母。这种摆放在茶室里的花原产中国,一名编笠百合,质朴潇洒,开花时谦恭地头朝下,插在伊贺花瓶里,十分谐调。花色沁人心脾。我从前借住过的寺院背后,遍地都是。我曾采过几支摆在房间里。不知现在怎样了?野花次第凋谢,叫人说不出的惆怅。
  冬天过去,春光普照大地,树木孕育花苞,小草嫩芽破土而出。三、四月,天地间春意.盎然,正是满山遍野生物熙熙攘攘感到欢乐的时候。
  近些年天气变暖起来,已觉不出昔日的寒冷,也就体会不到从漫长严冬的枯寂,迎来灿烂春光的欢快。小时候总是急切地盼望着:春天怎么还不来呀!
  季节交替,像那类脱下冬装,换上今春流行春衣的广告,所昭示的优雅而冷漠的年轻模特的身影,同我这样的乡下人是格格不入的。凛冽的寒冬叫人难挨,所以春天才显得更快活,至今仍感到亲切。
  现在人们不断地破坏自然。为了满足自己的便利和欲望,人们动用智慧、科学力量加上机械,总要人为地改变这大自然,我感到一种可怕。在这巨大的力量面前,又对战战兢兢一筹莫展的自己感到可悲。
  我演习茶道。茶道提倡自然与人的和谐,不破坏自然。我在小院里种了几棵树,常常用竹扫帚打扫庭石和青苔地面,用长柄水勺浇洒干燥的土壤和石子。于是那濡温的树木、青苔和石子路,便如同新生般吐出鲜活气息。站在这样的树下,心境自然平和,身心就像水洗过一样。我仰望树木,对着天空双手合十。站在石上,手抚青苔,在默默无言的群树和青草的包围中,我感到温暖,觉得那就是佛。
  有时,我住在远离村庄的原野尽头的小草庵中,整日幻想着用野花草、香茶供佛的那种飘缈的世界,想起一首古歌:
  “唯愿春光融融日,
  长卧花下得死时。”

  便想到自己死后,也愿永眠在野花之下。
  三十多年前,还是抱石先生在春光院的时候,大约四月末,在进院就是六张席大的房间里,墙上挂着寸心先生的一幅字:

  “落花深处
  鹧鸪啼”

  我至今仍然感到望着信乐花瓶中的大朵白茶花时的感动。饱满绽放的两朵白茶花,在“落花深处鹧鸪啼”的晚春微风中摇曳。
  到了三月,我用锁链吊起茶锅,这是吊锅。从天井放下纤细的吊链,吊锅随着从炉火升腾的空气轻轻晃动,也微微摇摆,似乎就觉到了春意。
  瑞木鼓起苞芽,珍珠花结出小小的白花,棣棠发了芽,白木兰蓄了花蕾,长春花从根部爬出须蔓,不久便会绽放美丽的紫花。仔细察看,黄精粉红色幼芽已探出地面,虎耳草也从干枯的草茎间抽发青芽。早起,我对这些草木说一声:早上好!心里便涌起一种聿福。这三十多平米的小院,是我心灵的安详之地,是我小小的奢侈。地方狭窄,欲望无穷,什么都种,一齐滋生漫长、拥作一团。我常常露出苦笑,又无可奈何。
  在演习茶道的日子,清早剪下这些饱含露水的草花,装饰在壁龛前,整个房间就如获得生命般活泼起来。无心的花、无言的花,便开始娓娓诉说起世间的真实,对我讲述起活在人间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