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2001年第6期   第28页

书道佛源

文/车志豪


  僧家多喜书遭,而书家中也颇多僧人。唐有怀素、宋有佛印、元有雪庵、明有八大山人、到了民国初年出了一位大名鼎鼎的弘一法师。佛印、雪庵、八大不是以书名,但他们的书法造诣非同一般,我在南京博物馆曾亲见八大山人的一幅作品,字迹苍劲有力如古蔓缠藤。至于弘一法师、怀素法师的书法造诣已是登峰造极、领一代之风骚。
  “吾师醉后倚绳床,须臾扫尽千万张,飘风骤甭惊飒飒,落花时节何茫茫。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字大如斗,恍恍如闻神鬼惊,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如惊电,状如楚汉相攻战……”。这首李白的草书歌行鲜活地写出了怀素师壮年时节作书时的风神气韵。我想怀素师那时定巳脱去长衫,撩起袖管,脸色红润,唇齿流香。他拿起那支写穿过满山芭蕉叶的笔,任情在纸上飞舞,纵横恣肆,如有神助。
  长安的夏日颇为炎热,知了的叫声不绝于耳,午睡醒后的怀素师显得躁动不安。到长安巳数载,为了以书鸣于世,攀龙附风、结交权贵。他达到了目的。然而,名声却如秋蝉般刮噪,虽热闹一时,待秋风一起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且近年来书艺似不再有多少长进。他有些伤感,于是拿起酒罐,扔在地上。哗啦啦的碎裂声如惊雷,他楞了,若有所失。
  第二天的清晨,颠鲁公推开门进来时,却只见一封告辞信。长安城里少了一位小有名气的书家,而千万里外的南国,零陵的山中,却多了一位衣裳褴褛的僧人。他又回到了零陵,回到了绿天庵。
  小和尚们奇怪来了一位红鼻子糟老头,白天上殿念佛,一念就是一天,而到了深夜,他破旧的木门紧闭着,映在窗纸上的身影在摇动——他仍在挥舞着那支不曾丢舍的笔。刷刷的笔走纸声如秋蝉吐丝、如落叶纷飞。在这古寺的深夜,紧闭门扉的小屋中,他完成了一生的颠峰之作《小草千字文》。
  纵观怀素师早年的作品,虽流畅多变但总有些单调瘦硬,恣肆放纵之中过于张扬,可想而知怀素当时的内心并不平静,六尘的拘拌使那支笔行运在众多的矛盾之中。在苦痛的挣扎之后,在晚年再次至诚的皈依之后他终于沉静下去了。观其晚年作品下笔多藏锋,行笔以中锋篆法为之,洒脱流畅。如果不是佛的呼唤,怀素不会走得那么远,他的书艺也不会再上一个台阶,而他终于成功了。在大自然的怀抱,在望到了成功之后,在静思中,他的墨迹脱去了名缰利锁的束缚,如天马行空自由驰骋。
  清代末叶,战火频仍,书势衰微。尽管康有为继包世臣著《广艺舟双辑》,大声疾呼卑唐尊碑,然而书坛寂寂,有作为者寥若晨星。而这时西子湖畔却明星闪烁。
  弘一法师的生平知道的人很多,他早年学西画,通音律、诗辞、书法,是把西洋音乐和绘画介绍到中国来的先驱之一。他传奇的一生令人回味无穷。
  1918年的秋天,天气凉得很快,他叫闻玉提起行李,从浙江第一师范的后门出来,来到虎跑定意寺。闻玉坤下担子,他打开包袱,取出一领僧衣披在身上,脱去皮鞋换上芒鞋。等到闻玉从惊异中醒悟过来,他已飘然入寺。他皈依了了悟法师为僧。
  弘一法师在少年时起就苦练魏碑,每本不下一二百遍,青年时就写出一手好宇。从其早年书法看来广浑厚古朴、端庄雄健、墨色饱满。
  在作沙弥的几个月中,他没有写过一个字,三餐之外只是念佛、读经书。但是当时流布民间的经书有许多印刷上的讹误,而弘一是很讲究文字的。他曾告诫养正院的年轻学僧“要晓得,写错了字是非常可耻的——这正如学英文的人一样不能拼错一个,若拼错了宇人家怎么认识呢?写错了我们汉字更不可以。”他开始用笔抄写佛经、印行流通。他抄过许多的经典,我的案右就有一本他抄的《阿弥陀经》。我爱惜不已,时时拜读、时时摩挲兴叹。他写罢,道出了抄写的缘由“二十五年老集丙子养疴古浪日光别院,敬书是经呈奉日光常住以为纪念。惠安大华严寺沙门一音。”
  出家以后法师书风一变,悟入禅机。书体一味恬静、体态修长、中锋用笔,如立崖之苍松,平凡之中透着沧桑,而那稳健的体态正是经受住了各种变幻的那一种——是真的炉火炖青了。在本世纪来的书法家中,我私下认为无出其右者。
  出家后法师书法进步为什么如此之大呢?这只有听从他自己的解释:“我觉得最上乘的事,最上乘的艺术,在于佛法中得来,要从佛法研究出来,才能达到最上乘的地步。”
  时人有称书法为小技,但世间无一小技不蕴含了人生、宇宙的真理。“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个中道理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只有孜孜勤求、永不懈怠,方能窥一毛端。书法能给人以美的享受,而佛教却如长夜的明灯照人归途;其一为手段,其一为目的,如能相得益彰,定可功德无量。
  不敢说每一位大书家都受过佛教的影响,但佛教对书道的影响无疑是深远的、潜移默化的。 
  1989年的12月,当代草圣林散之病卧石头城,自感不久于人世。他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慢步走到书桌前,缓慢而凝重地写下了——“升天成佛”四个大字,走完了人生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