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 岛 追 梦
舒 安
离开了那个世人称为“美丽的宝岛”的台湾岛,马上觉得失去了些什么。是什么呢?是那小岛的宁静、质朴?是那里温热的气候让人感觉到的梦一样的迷惘?是那并不刻意炫耀却满街通明的车水马龙?是令人亲切的街道?提供干净可口食物的种种不同餐室周到的服务和总能看到的笑容,不绝于耳的“谢谢”?还是那不过分显赫,却实在是丰富多采,琳琅满目的夜市?是处处走动着的与我们很象的芸芸众生——不事张扬的男人或活泼灵动的女生?
一场百年不遇的大地震是否是一个无言的预示——暗示这个富裕快乐的小岛仍然始终面对着深刻的生存危机。就象世间所有美妙的存在都随时有可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毁于一场人力都不能改变的灾难之中。
心里渐渐升起一种莫名的悲哀,象恶梦裹挟着、象山雨欲来时无法躲避的暗影……
也许,天地之间那些美妙的东西终不得不毁灭——不是因为不够美,只因为不能与自然力量抗争。我们在自然提供的舞台上演示人生戏剧,以为自己是舞台的主宰而你争我夺,然而一旦这舞台颤动起来,就会毫不留情地否定我们争来抢去的一切。劫难到来时,人会觉得天地之间弥足珍贵的,既非权势、名利,亦非是非之争,大约只能是相互之间的真情而已。
说句迷信的话,我们此一行的人数——十三也许不是吉利数。1999年9月18日—10月9日,我参加了大陆书画家赴台文化交流团来到宝岛,来之前有台风,“气压”过高也太紧张,来了之后马上又遇百年不见的大地震!然而又得庆幸不幸中的大幸的是每次又都似乎又特别得到命运的垂青,让我们从种种危境中穿过——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我们又自慰:此行文化交流乃善举终会有善报,所以即使遇大难,也会有大幸而免灾。“九·二一”的前夜,原计划在南投某宾饭馆下塌的我们因为访人称“活达摩”的梅园园主拖延得太晚,由主人盛情相邀住在山上渡假的小木屋,半夜被地震的剧烈晃动的惊醒!第二天得知原来要去的南投正是震中,而原准备入住的宾馆竟在震中倒塌了。
地震改变了我们此行的主旨:由文化交流变为赈灾义卖。由此我们可感受到的,也许是原来感受不到的生活的另一面。我们应明原禅寺住持释明修法师之邀,住进了清静之地的僧众房,在余震不断的十余天内,白天出去参加各地的义卖笔会活动,晚上回到寺里与暮鼓晨钟为伴,吃斋听诵佛经,又得到一段难得的人生体验。威严的法师幼时在少林寺出家为武僧四十年,后来回到故乡台湾创办了三座寺庙。他多年来热心文化建设,是我们此次赴台活动的特邀大会长。法师对我们的关心是出家人的慈悲,还是六根未净的人情,我分不清。主管生活的修业法师更是极富同情心地与我们说起她自己在大陆赴西藏修行的艰辛,表示特别理解我们出门在外的苦衷。十来天住下来,真的分不清我们与他们僧俗之别何在了。
也许,正是这些日子的吃斋听佛,让我们有缘在地震与余震中毫发未伤,却让多少远在大陆的亲人朋友白白为我们担心受怕;也许,另一位副大会长兰大师与那位活达摩先生都是我们的保护神,他们就象三位一体的中国传统文化那样相互补充,不仅为文化复兴事业而热情奉献,也为积德行善的文化人消灾保平安,在世纪末的人类文化阵地上,向我们展示了一道也许有些悲壮的景观!
不知是因为对文化活动的重视,还是因为义卖之举的得人心,我们所到之处,都受到特别欢迎。近二十天的时间里,我们几乎走遍宝岛各地,越来越多地感受到骨肉同胞的亲情,当我们最后返回台北,按原订计划与文化大学、华梵大学作学术交流时,早已一扫途中曾经历过的恐惧、担忧,甚至因改变原计划的抱怨失望也都荡然不存。世间哪有事事如愿的事呢?不要说对他人不可强求,就是我们自己不也各有不尽人意的缺陷吗?行云之鹤固然美,朴朴实实的鸡群不也有自己可爱之处吗?这里富裕起来的同胞对文化生活的渴求,对我们大陆来的艺术家的由衷欢迎总是令人难忘的。在震灾中更觉同胞手足之情的珍贵。看到为数尚不太多的钢筋水泥建筑倒塌,人们在广场上的帐蓬露宿的景象,想起在大陆经历过的地震惨状,虽然灾难造成的损毁有不同,然而给灾民心灵的打击却同样沉重,同样难以弥合。当我们与台湾朋友在明原禅寺共度中秋之时,看到那轮明月只露了一下面便隐入阴云之中,象是被逝去的痛苦亡灵遮掩……,但我们毕竟不会被灾难吓倒,因为我们都是有五千年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文明经历的中华民族的后裔子孙。
二十天的台湾之行一晃而过,如今回味起来,个中滋味又因为种种意外而格外丰富,想起那么多朋友的亲切面容;主办者不辞劳苦的坚韧,总干事的殷切周到,摄影师夫妇的真诚友好,还有朋友们的热情、温馨、细致、尊敬、友好,总是浮现眼前挥之不去,令人难忘,如果说此行的所得,应该说就是这份缘,就是这份情了吧!
宝岛台湾,这蓝色太平洋西沿的小岛,此刻在我脑海里,你是一只安卧波涛的小舟,在阳光沐浴中起伏荡漾,那些亲切的面容也都时隐时现,与景物相溶,难以区分……
云雾中的阿里山,虽不能与大陆的名山相媲雄壮博大,却保存着那么深古的原始森林,参天巨擎,甚至还有美国特产的红杉树——真是令人费解的秘密!何以会有如此东西方的系联,当我们作为震后第一批入游的观光客,走在空无人踪的密林云雾之中时,一时间迷惑了——以为自己走进的是一片原始的洪荒之中,“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
脑海里浮现的,还有我白发苍苍的姨父,神情爽健的姨妈,率直的表哥和温情的表嫂带我驱车海边眺望海峡,热情活泼的表妹带我们来到阳明山里一片幽静的绿茵,看一位本土雕塑家的众多佳作在树影摇曳中伫立:读书的儿童,负重的山民,婆娑的美女,讲故事的老人与听故事的孩子,还有那“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作品意境……忽然想到:听说阿里山上那尊于右任老先生眺望大陆故土的塑像竟被某些人破坏,不禁感到深深的悲哀!台湾与大陆的血浓于水的骨肉之情真的能为一些人毁灭吗?无论如何,我不相信。
二十天的宝岛之行如同一场梦——是恶梦还是祥梦,难以分清。山中云雾与参天古木,禅寺的清静与悠悠钟声,八卦山盛会热闹鼎沸,台北大千精舍的泉泻鱼乐……都深深印在记忆中,我还特别记得有位原不相识的妇女对我述说她的人生经历,记得娘娘庙里那位提出要与我握手的工作人员,记得一见如故的小书店老板娘的热情接待。
好了,都过去了。有些朋友说我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想,我们有幸来宝岛一游,却遇上百年不遇的大灾,与同胞共渡危难,最后安全地返回——这份缘恐怕更是难得又难得的吧!百感交集之后,始有此篇宝岛追梦,一述心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