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内外有知音

——日本佛教大学国际教育志愿者活动杂记

小 卞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两句唐朝杰出诗人王维的名句,曾经激动过多少文人雅士的心。今年九月初的某一天我终于踏上了这片想往已久的土地。站在苍茫无垠的戈壁砂滩,我仿佛听见三藏法师步入西域、万里远行的脚步声。我知道,千年的历史已被层层黄砂淹没,阳关也早已成为千古名句中的一段绝唱,遥望天际无限,我想象着几千年来被传颂的浪漫故事。此刻,我的心情格外激动,不仅因为我憧憬洒满丝绸之路的灿烂文化,更是因为我来到这里,不是作为一个观光旅游客,而是为参加国际教育志愿者活动而来。我们从万里迢迢的日本来到佛教文化圣地——敦煌。此时此刻,当我趁着活动结束后的空隙,踏足东西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之时,我的同伴们有的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打着点滴。他们给敦煌的孩子们带来了一片爱心,而就在活动即将结束的时候,几乎全体成员都因连续作战的疲劳和对异常干燥气候的不适应而染上痢疾,发起了高烧。

  我们来自寺院林立、香烟缭绕的日本佛教历史名城——京都,除了我这个中国留学生以外,其他九人都是佛教大学教育学科的四年级学生。我们与敦煌这块孕育了中国佛教繁荣文化的土地有着难分难解之缘分。“佛教大学”这个名词本身就代表了我们与佛教之间的联系。这一次国际教育志愿者活动,日本的大学生们深入敦煌农村小学,他们给孩子们上课,教孩子们做日本风筝、折纸、唱歌,为他们表演木偶剧、举行品尝日本茶点等活动,他们凭着对孩子们真挚的爱心赢得了敦煌农村孩子的心,难怪这里的老师们说:孩子们都快把我们忘了。我从内心里为他们感到高兴和骄傲,在留学日本的经验里我第一次遇到如此出色的日本大学生。

  九月的敦煌,阳光并没有因为秋天的来临而变得温柔一些,它依然以咄咄逼人的气势让人目眩。日本佛教大学的国际教育志愿活动团就是在这样烈日炎炎似火烧的日子里进入了敦煌郊区新店台村小学的校内。日程安排只有五天,要在五天时间里将所有的活动在1至5年级的每一个班都得以实施,确实是一张打疲劳战的时间表。光说做风筝这一项活动,为了让每一个小朋友都将学做的风筝放上天,准备工作就做了几个晚上,最后为一百八十多个小风筝以及六个特大风筝做细节调整又花了整整一个通宵。回想起来,当时每个人都抱着肚子疼、发烧的病痛连续几个晚上熬通宵作业,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啊。

  新店台村小学位居敦煌最东端,距离敦煌市内三十分钟的汽车路程。在旅游业蓬勃兴旺的敦煌,这里却是一块不被富裕春风沐浴的穷乡僻壤。农民们以种植棉花为生,遇到天灾荒年则颗棉无收,夏年夏天这里遭受热浪袭击,加之八月份的一场特大冰雹,有的农家期待维持一年生计的棉田收入被毁于一旦。许多年青人去了城里打工,我们在村里看到的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新店台村小学是这个村庄唯一的一所学校。小学的校舍建于六十年代初期,由于地处盐碱戈壁,长年遭受盐碱侵蚀、墙壁残破,风雨不挡。几十年来虽经多方努力,终因自然条件极差、经济困难等原因而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旧校舍的教学环境。老师们在破瓦烂砖中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小学毕业生。到了九十年代后期,在有关人士的热心牵线下日本著名画家平山郁夫先生向小学捐助了约二十六万人民币,再加上农户的多方面筹资,终于在去年八月实现了迁移新校舍的夙愿。现在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由钢筋水泥建筑而成的三层楼崭新的校舍。“吃水不忘挖井人”,为了感谢平山郁夫先生对新店台村孩子们的深情厚意,学校特意将新校舍命名为“平山郁夫教学楼”。

  尽管学校的外貌变了,孩子们实现了在“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教室里上课的梦想,但学校的教学条件依然十分地艰苦。走进教室,除了高低不齐的小桌和小椅外,我们没有见到一件城市小学中最常见的教学设施,尤其在访问了敦煌市内重点小学——东街小学以后,给我留下了反差极其强烈的印象。当东街小学的孩子们穿着整洁鲜艳的校服,有的手拉小提琴、有的手敲扬琴,有的在画板上挥毫作画迎接我们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出现了新店台村小学孩子们的形象,不用说小提琴、扬琴、画板对新店台村的孩子们来说是难以企求的奢望,光从体格上我就看到了让人极为吃惊的一幕。新店台村小学五年级孩子的身体至多只和能抵得上东街小学三、四年级学生的身材。显然严重的营养不良正危害着新店台村孩子们的发育成长。在日本的时候我们听说了新店台村小学教学条件艰苦的情况,参加志愿者活动的大学生们掏出了课余时间打零工挣来的钱,给新店台村小学的孩子们购买了电子琴、收录音机、CD唱片、各种绘画用具、乐器以及书籍。这点礼物虽然十分有限,但它们至少代表我们关怀农村孩子的一片心意。

  国际教育志愿者活动团的大学生们,他们正面临着明年三月份毕业对职业的选择。他们没有去选择历来为日本大学毕业生们所向往的一流公司职员的职业,九名成员无一例外选择了当小学教师的道路。在极其重视基础教育的日本,要当上一名小学教师谈何容易。常有人调侃说,在日本当一名大学教授容易而当一名小学教师难。当大学教授只需要学历,而当小学教师则要突破重重资格考试的难关。用中国话来说小学教师必须“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今年初夏开始他们奔赴各地参加各类小学教师的采用考试。所幸的是到了九月初开赴敦煌前夕,他们中的大部分同学以优秀的成绩通过了各地的第一次考试。整整一个夏天既要忙于应付小学教师采用考试又要忙于这次国际教育志愿者活动的准备工作,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只恨分身无术。面临职业选择这么一个重大关口,他们为什么选择了去中国农村的一个普通小学参加志愿者活动呢?他们的队长石原通雄这样说道:“如果幸运的话,明年四月份开始我们将奔赴各自的教育岗位。教书育人是很崇高的事业。教书需要知识,育人需要爱心,对后者我们更是缺少信心。我们生活在日本这样一个不需要为明天温饱发愁的社会,但我们的内心却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我们去敦煌农村小学,一方面为社会(这个社会超越国界)做一点有意义的事,另一方面在对艰苦地区生活的体验中重新认识自身的价值。我想贫困地区的孩子们一定比我们有着对生活更多的热情,从他们身上我们可以找回我们已经失去的东西。”

  说起这九名大学生,他们都有着与喜欢看漫画、唱卡拉OK的一般日本学生不同的个性以及敢于向新事物挑战的。他们活跃在学校生活的各方面,都有着不错的成绩。比如队长石原通雄是全国高等学校运动会剑道比赛团体前八名的成员,又获得过全国十名个人优秀选手奖。爱好音乐的木村明宪是大学乐团的成员,曾出席过华盛顿的华彩队列演出。安谷元伸曾经骑自行车绕北海道一周。他们除了在各方面表现了不同的才能外,他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他们所有人都是社会公益活动的热情参加者。上课外的大部分时间他们活跃在各种志愿者义务活动中。吹得一手动人长号的矢泽太阳,既要参加音乐剧的演出,又与另一名队员井年直考一起担任着残疾学龄儿童志愿服务队负责人的工作。曾获得淡路市网球比赛前八名的片昌是运动困难援助志愿者服务队的成员。

  这里我要特点介绍的是在国际教育志愿者活动中表现出色的二位女生。

  活泼开朗的太田贵子,这位女生可以说是文武全才,既善长网球运动,又弹得一手好钢琴,还画得一手好画。她曾去过德国、新西兰、澳大利亚、英国、瑞士、加拿大等不少国家,外表文文静静,其实敢做敢闯,称得上巾帼不让须眉。课余她担任国立若狭湾自然之家志愿者活动负责人同时又是大学附属幼儿园的辅导员。这次是她第一次到中国,她与另一位女生木下幸子一起给孩子们表演木偶,讲故事和教唱歌。表演用的木偶、背景画等道具是这两位女生自己亲手做的。在活动准备阶段,她们两个把写满日语台词的四大篇稿纸交到我手里,希望我能教她们用中文表演。这个要求让我大吃一惊。教日本人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不是件易事,由于日语的发音少得可怜,日本人学哪一种语言都比其他国家的人来得困难。何况她们排得满满的时间表中可以用来学中文的时间至多只有一个星期。对此我毫无信心,我劝她们用日语上课,由我来帮她们翻译。但是她们决心已经下定,毫无改变的余地。于是我耍了个小小的花招,我将台词用中文录了二盒磁带交给她们,我说如果在三天之后能将磁带中的中文台词背上一半我就收她们为徒。我的意图只在于让她们自动缴械投降。三天之后她们满脸不安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对我朗诵台词时,我很难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她们仅仅是依葫芦画瓢般地模仿磁带中的发音,但清晰准确的发音叫我不敢相信这是两个第一次接触中国话的日本姑娘。我问她们是如何练习的,她们回答我两个字:苦练。木下幸子告诉我说她三天里加起来只睡了八个小时。我问她为何要如此吃苦,这样的活动靠翻译帮忙也不是什么坏事。她却对我说,这次的活动对她有着特别的意义。一年以前木下幸子从短期大学(相当于中国的专科学校)毕业编入现在的教育学科。她是一个十分朴实而内向的姑娘,到了一个生疏的环境以后,心里面虽然很想与同学们接近,但总是没有勇气放开自己,无形之中与同学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大部分时间都是孤单一人独处租借的十平方米小屋。“这次活动给了我向自己挑战的机会”,她说。其实从准备阶段以来木下幸子确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已经开始将自己融入到志愿者活动的集体中。“我很喜欢孩子,我的理想就是当一名小学教师。但是凭我的个性我想很难胜任这项工作。这次活动对我来说是一种锻炼。我很感谢贵子同学邀我与她一起表演木偶剧、教孩子们唱歌,我不象贵子那样能歌善舞,但我不能败给自己,这次用中国话上课表演是我们两人的共同决定,我相信凭着自己对孩子们的热爱,凭着与他们交流交朋友的强烈愿望,一定能把自己担当的课上好。”事实正象木下幸子所说的那样,她俩在孩子们的面前活泼生动的表演,尤其是一口虽不太标准,但清晰流利的中国话赢得了孩子们的热烈掌声,她俩走到哪儿都会有一群群的孩子围着她们,用中国话呼唤她们的名字:“贵子”、“幸子”。每到此时总是让她们激动得热泪盈眶。她俩教孩子们边歌边舞的一首日本儿童歌谣用中文进行了加工再创作,现在这首歌已经成了新店台村小学的一首流行歌谣,连老师们在课间时间都会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咚、咚、咚、咚、圣诞爷爷;KIRA、KIRA、KIRA、KIRA(日语,浑身金光闪闪)大家拍拍手。

  每天在紧张的上课之后还要为第二天的上课作准备,睡眠时间压缩到了只有三、四个小时,体力下降使得本来就水土不服的身体失去了抵抗力,从第三天开始大部分队员拉起了肚子,发起了高烧。吹圆号的木村明宪与吹长号的矢泽太阳、弹电子琴的女生藤井荣一起给孩子们上音乐课,一天连续六节课的吹、奏,几天下来累得人精疲力尽。木村明宪一天跑五、六次厕所,到了最后一节课的时候,他几乎已经站不直了。但他硬是支撑着病病歪歪的身子,忍受着一次次突如袭来的腹部绞痛,把圆号吹到最后一分钟。他说他看到孩子流着眼泪唱着他们教的歌曲时,早已将病痛忘到了九霄云外。就在那天下午他晕倒在前去访问的东街小学的办公室里,被救护车急送进了医院。其实所有的队员都是抱病上课,有三位队员被送进医院打点滴。医院的护士们议论说,日本的年青人太软弱、吃不起苦,其实实在冤枉了这些废寝忘食拼命工作的年青队员。日本京都气候的潮湿与敦煌气候的干燥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连我这个在中国土生土长了几十年的中国人一下子都很难适应而住了一晚上医院。

  “相见时难别亦难”,短短五天的活动很快就结束了,但是日本佛教大学的同学们与新店台村小学的孩子们之间产生了难分难舍的情感。当我们的队员与小朋友们依依惜别的时候,小朋友们紧紧拉住大哥哥大姐姐的手,一面哭一面央求道:你们别走,我们不让你们走。我知道他们之间的语言障碍已经消失,感情是人类交流的最好语言。回想起五天来的活动,我看到变化最大的还是新店台村小学的孩子们。记得我们刚开始接近他们时,他们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上课时两手靠背,姿势毕恭毕敬,课堂内鸦雀无声,让我想到严格的军队生活。而现在可就不同了,上课时一个个把手举得高高抢着发言,音乐课中自告奋勇上台来唱歌表演节目。难怪五年级班主任刘老师感慨道:“孩子们变了,变得开朗活泼了。日本大学生们以生动诱人的教学方式调动了孩子们的积极性,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很大的启发。”刘老师的话,我从内心里产生了共鸣,日本佛教大学国际教育志愿者活动如果能给这个学校带来一点变化的话,那么对新店台村小学的孩子们来说毋宁是一种幸福吧。

  这次活动,日本的各大报刊都做了报道,NHK将它制作了一部长达五十分钟的电视纪录片。其实这种宣传对志愿活动的参加者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活动对他们自身,对他们的将来会产生什么的影响呢?矢泽太阳这样说:“我们日本的学生变得越来越没有理想和上进心,我们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当成理所当然,并不知道珍惜自己身边的每一点幸福。去了敦煌农村小学之后,我受到了很大教育。那里的生活条件虽然比我们差,但他们懂得‘珍惜’二字,他们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幸福的意义。以后当我当上一名教师的时候,我要把这些教给我的学生们。”木村明宪这样提到自己的感受:“我们在敦煌农村,接触了纯真朴实的孩子们,我们自己的心被洗了一遍。”

  是啊,这次活动的意义超出了向贫困地区孩子们送温暖这个志愿者活动本身的意义,它让日本的大学生们在对中国农村的生活体验中获得了重新认识生活的机会。他们在参加国际公益活动中实现自我价值的同时也在敦煌孩子们的心中播下了友谊的种子,我相信这棵种子或许是几年,或许是几十年以后一定会花繁叶茂结出丰硕的成果。


回本期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