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音乐收集纪实
郭松针
我与佛教音乐有缘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回顾从1960年起的四十年来,我从事收集民间音乐〈包括佛教音乐〉的前前后后,真是令人欣慰、也心酸。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60年代初,中央文化部提出要以收集民间音乐,70年代初,中央文化部提出要收集民间音乐,70年代末,国家要出版十大集成,其中包括《中国民族民间音乐集成》,有幸这两次任务,在新乡市都落在了我的肩上,说起来,这是由于领导对我的信任和重用。
有关佛教音乐的收集,第一次通过摸底调查,并在北站区文化部门的协助下,找到了该区东张门大队的佛教音乐组,他们在六十年前曾师承于潞王陵园住着的一位法号叫本眉的和尚。这个音乐组的成员中,非佛门弟子,大部是农民,也有的是工人,由于酷爱艺术,对佛教音乐极感兴趣,故苦学苦练,有一家几口的,他们父教子,子传孙,至今已有四代传人。上述工作经多次采访录音,记谱后,选印了其中的8首器乐曲,编印成《庙堂音乐专集》,连同《唢呐曲牌专集》和《民歌专集》三本,一齐报送上级单位。
这些民间音乐资料,在“文革”期间成为“黑材料”,除已报送外,剩余的印本,和录音磁带,以及名老艺人马世奉先生的古筝曲录音,全部上交文革,后来这些珍贵资料,全部遗失了。饶幸有一至今仍不知其尊名的好心高明人,竟把一本《佛教音乐集》,从我破了玻璃的门洞中,扔进了我的宿舍,这是后来唯一幸存的参考资料孤本。
70年代末,我在心有余悸、并不情愿的情况下,又接受了领导交给我的、再次收集民族民间音乐集成的任务。这次被省里正式聘为国家卷(河南卷)的编委,我馆领导还破天荒地给我三百多元购置了一台“三羊牌”的小型录音机,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如鱼得水,使我长年脱离业务、而又有强烈工作欲的情况下,顿然迸发,犹如江河奔腾,大有一泄千里之势。我背着草帽、带着水瓶、小录音机、笔记本……骑着自行车,腾飞了,真的,从此我像长了双翅,在民间文艺的百花园中,畅游,并重新尝到民间学习的乐趣,群众是我的老师,新乡和豫北大地这块沃土,是我的文化粮仓,他们培育我,领导给予我成长的机会,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从此打下我后来转向民俗研究的基础,也为我后半生事业奔向的关键与转折。
时隔半近廿年后,我再次奔向了东张门,向佛教音乐组的民间老艺人登门求教,虚心学习,并打破性别、结下了忘年之交的友情。他们对我的采访,毫不保守,一片赤诚地献资料,谈情况,从酷暑到严冬,多次交谈。后来他们又找到了原天宁寺,旧时做佛事时所带的乐器大柜,柜盖内粘着残缺不全、当年留下的“看单下柜”的乐器名称。还请到了原出家人佛门弟子乐舞僧清秀和尚,相互切磋探讨,进行了多次录音,和个别节目的录像。但经过了长时间的变迁,演奏者的录音,与20年前的演奏记谱有所不同,经分析研究,这正是民间艺人较长时间演奏中的变异性,似乎有点更民间化、地方化、群众化了。为了遵照“全面收集”、“忠实记录”的原则,只好把两次记谱按年限全部上报省集成办公室。
为了资料的真实性与科学性,他们告诉我某日到市郊小朱庄,为一家丧葬者做佛事,我便穿一件破旧的兰大棉袄,把录音机藏在一个小布包内,扮作一位普通的农民观众出发了。当我下了公共汽车,徒步走进村庄时,即远远望见他们已开始“送疏”(为亡者赴阴疏通道路),最前面有一小童,身穿孝服、手托灵牌和香箔纸锞,在队前引路,他们身披袈裟,边走边吹,从东向灵堂徐徐前进,我和乐队的成员们对了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便混进观看的人群中,偷偷地开始录音。这时他们振奋精神,吹奏得更加起,一字一枚一板一眼十分认真,尽力作到精益求益,因为他们知道这是要入国家集成的重要实况录音,它将要留传千古,作为资料存入国家的音响库中。一会儿随着音乐进了灵棚后,他们闭目肃立于灵桌之前,一会儿吹奏,一会儿念经,一会儿停了乐器,如徒歌似的,振振有词地轻声吟诵着听不懂的梵语。听起来一会儿在忏悔,一会儿在悼念,有悲哀,又有祝福,不由已地随着这悠悠扬扬,虚无飘渺的音乐,似乎把我和亡灵一齐带进了云层。
以上所收集的佛教音乐,6首选入市民歌集成,20首选入市器乐曲集成,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东张门佛教音乐组的演奏彩照,和在小朱庄灵堂前的录音记谱“梧桐”“联祭”两曲,一同被选进了《中国民族民间器乐曲集成》(河南卷)中,并且在“佛教音乐”类中,为此两首曲子专列了“唱诵”栏目。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劳而有获。我对佛教音乐的认识
我市的民族民间音乐中,除小调、号子、秧歌、儿歌、叫卖、庙会音乐(经歌)外,还有佛教音乐。它产生于寺庙,并伴随着民俗丧事的追悼活动流传于民间。因为我国长期受释道儒三教的影响很深,从古就提倡以孝为首的道德观念。佛教音乐,正表现了这些内涵——晚辈对亡敬老人进行悼念,以求死后平安祥和,对父母尽到了最后的孝心,以体现“慎终追远”的教诲。
佛教音乐,不是什么望而生畏,听之打颤的东西,有的人认为它是迷信、消沉、落后麻痹人民的灰色音乐,为此有的也挨过斗,受过批,而那只是在十年浩劫中,非正常时期的非正常现象。实际上,它也是一种艺术,同样是民族民间的珍贵遗产,同样是老祖先留下的财富。它犹如世界瑰宝中的敦煌壁画,它繁华了丝绸之路,记录了一代风流。又如西游记中的唐僧取经,传说中的目连僧救母,至今人们还在歌颂。那么,新乡保留下的佛教音乐,又怎能例外?总不能歌远而疏近,厚古而薄今吧。它们都属于历史文化的范畴,同样反映了历史的侧面,都是值得收集、保护和研究的文化瑰宝。
佛教音乐,旋律优美,婉转动听,其宁静、清淡、脱俗、高雅、独特风味浓厚,其表达情感,是其他音乐所不能替代的。
有些曲子,歌之如入梦幻,听之似入云端有悠闲自得之感,适合静心养性,有练气健身之功效。
也有些悼念亡灵的佛经,听起来好像可为死者赎罪、慊悔,而且含有看破红尘,与事无争,淡泊名利,乐在其中之意。
但它也有表达积极向上的音乐曲牌,如击乐“天下同”,听起来则庄严雄伟、浑厚宽广,奏出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美好景象,奏出了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万事无阻的气魄与盛世。
佛教音乐,在佛经的教义下,对宿命轮回、万物皆空的哲学观点,虽也有所反映和描述,但它也反映了净化心灵,行善积德,向往天下太平、乞求祥和平安的美好愿望。
总之,佛教音乐优美动听,细腻温存,好像把亡人带到了极乐世界,把活人带进向往的世外桃园,它是如此之美、之乐、之静、之善、之太平。
佛教音乐,在结构和手法上,也有其独到之处,如“天下同”,又名“小煞尾”,还有“胡溜”,都是用在曲牌衔接、转抚的小过门,其技法巧妙,是值得研究和学习的精粹之处。最后几句话
收集民间音乐,就怕出现两个误导,一是被收集者误认为是提倡旧事,大肆宣扬,在社会上造成不良影响。二是被公安人员误解,以找麻烦。因而工作中对群众,不但要启发诱导,穿针引线,吹箫引凤,以得到隐藏在最深层,难以挖掘,将要失传的历史文化遗产。而又要耐心宣传,讲明意图和政策,以免造成负面影响,不留后遗症,这项工作的难度,就在于此。
以上记实,由于我非佛教信徒,故有些论点和用语,不免会有不当之处,望内行和专家给于指正。最后我衷心地向东张门佛教音乐组表示感谢,并希望他们仍一如继往,经常参加年节和庆典的演出活动,使我市这门古老的佛教音乐传留于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