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本期目录 谈《谈豫剧〈三皇姑出家〉》
林鑫
观世音菩萨是中国佛教四大菩萨之一。中国民间的观音信仰，实超出了佛教的范围。民间信仰的观音菩萨，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善神、福神。她总是以宽厚的慈爱，满足人们的各种祈求。民众信赖这位菩萨，并把她艺术化。不仅在寺庙中有各种塑像和壁画，历代画家也精心绘制了数不清的观音像，同时在民俗文艺中，如戏曲、说唱和白话小说，也有大量歌颂观音的作品。
观世音菩萨来自印度佛教。佛教经典中对这位菩萨的出身有多种说法；按照佛教经轨，观世音菩萨为救度众生可以变化示现为多种形象，如“六观音”、“七观音”、“十五尊观音”、“三十二应”、“三十三应化身”等，中国民间也有“三十三观音”的画像，因此，观音菩萨的出身更加扑朔迷离。《红楼梦》中写贾府的大少奶奶李纨出了个灯谜：“观音未有家世传”。林黛玉猜出谜底是《四书》成句“虽善无征”。就是说，这位菩萨至善，但其家世却不可考。
北宋时期出现了过去庄严国国王三公主妙善出家修道，最后成道现千手千眼瑞相为大悲观音的传说。按照佛教的信仰，这也是观音菩萨示现的一种化身。这一传说后来广泛传播，豫剧（河南梆子）《三皇姑出家》只是明清以来民俗戏曲中流传的一个剧目。《佛教文化》1999年4期刊邓同德先生《谈豫剧〈三皇姑出家〉》（以下简称“邓文”）介绍这一剧目，同时也以主要篇幅介绍观音传说的发展。由于作者下笔不慎，出现不少使用文献的错误。本文即对邓文的错误和疏漏做更正和补充。为便于读者阅读，即按邓文论述的顺序来谈。
“观音的传说，许多佛学典籍多有散记。”——此话不差。但邓文并未介绍佛学典籍中观音传说，只是讲了昙无竭（即法勇）与僧猛、昙朗等25人（或作52人）去罽宾国求得《观世音授记经》事。此事见梁释慧皎《高僧传》卷三“译经”下。昙无竭为南朝人，刘宋永初元年（420年），他同僧猛等“发迹北上，远适西方”，历尽艰险到罽宾国，求得《观世音授记经》。回国后，将此经译出。邓文未细读《高僧传》及有关文献，而将此“永初元年”误为东汉安帝刘佑“永初元年”（107年）一下子提前了三百年。事关中国佛教传播的大事，不得不辨。
“时过百余岁，到晋，有河南新蔡人干宝著《搜神记》二十卷，视观音为神。略记曰：……”邓文此下所引的妙善公主香山修道事，实不见东晋干宝《搜神记》（今存有校点本可查）。清人编《曲海总目提要》卷十八于《香山记》传奇解释中说：“搜神善本，称其（按，指妙善）父为妙庄王，有三女，长妙音，次妙缘，次妙善，善则大士也。……”此即邓文所引《搜神记》文的出处。“提要”于此引文中注解说：“按，内典无观音女身之说，有《搜神记》者，载仙佛神祗姓名出处，始称妙庄王女，不知本于何书？”这大概是邓文误为干宝《搜神记》的原因。其实，“提要”所说的这本《搜神记》为明万历刊《道藏》所收本。此本卷首有无名氏《引搜神记首》，称这本《搜神记》是万历癸巳（二十一年，1593年）于南京三山富春堂得到，其书“盖不袭干（按，指干宝）旧能得干意，发干未明，增干所未备。”将这本《搜神记》同干宝《搜神记》比较一下，其内容和体例截然不同。由于邓文误读文献，将妙善成道传说的产生提前了一千年。此对中国佛教史的影响太大了，也不得不辨。
邓文以下对“变文”及其流传区域的解释，可做“一家言”，不必辨证。但文中大量引用的所谓“世称观音变文”的“佛经变文”，则多少要做说明。这段“观音变文”即收入王重民等编《敦煌变文集》的《妙法莲花经讲经文》（P2133）。原卷缺题，编者据本文拟题是准确的。它讲释《妙法莲花经》中一段经文，并非全部。本世纪初于敦煌莫高窟中发现唐五代到北宋初年的手抄卷子中的说唱文学作品，最初被罗振玉称之为“佛曲”，后来郑振铎笼统称之为“变文”。至今研究者仍沿袭“变文”之称，但均作为广义的泛称，因为早在六十年代，周绍良先生已将这些说唱文学文本做了细致的分类，其中转变的文本“变文”同俗讲之“讲经文”差别很大。邓文将此段讲经文说成“世称观音变文”，则属杜撰。
“北宋时期，变文异常普及。”——邓文此说毫无根据。郑振铎在《中国俗文学史》中称，“变文”在宋初被禁令所消灭，并未举出文献根据，但在北宋时期即已少见转变和变文踪迹，却是事实。其实应当大书一下的是北宋时期妙善公主出家成道传说的产生。这一传说的产生过程有些神秘，现简介如下：
北宋元符二年十一月初（1099年底），翰林学士侍读蒋之奇（《宋史》有传）被贬官汝州守。十一月底，蒋应汝州宝丰县香山寺主持沙门怀昼之请到香山。怀昼热情接待了他，并向他展示了一卷《香山大悲菩萨传》。怀昼称此卷乃长安终南山一比丘南山灵感寺古屋经堆中发现，是唐南山道宣律师问天神，天神所传大悲菩萨应化事迹，由道宣的弟子义常记录。这位终南山的无名比丘，交给怀昼这卷《香山大悲菩萨传》后也隐去不见。蒋之奇看了这个卷子，认为它“语或俚俗”，于是“遂为纶次，刊灭俚辞，采菩萨实语著于篇”，刻石立碑于香山寺。这块石碑，早已不存，但清嘉庆二年（1797年）《宝丰县志》收入蒋之奇为此碑文写的“赞语”。此即妙善公主成道故事的最早出处。
蒋之奇在汝州只待了一个多月，即迁守庆州。崇宁元年（1101年）十一月，蒋又迁知杭州。他将这卷《香山大悲菩萨传》带到杭州，赠给杭州天竺寺僧。翌年九月，蒋离职去。又一年（崇宁三年，1104年），天竺寺僧道育将它改名为《香山大悲成道传》，又刻石立碑于上天竺（此碑也已毁，但存部分碑文拓片）。于是，这一传说便广泛传播开来。
妙善成道传说在民俗文艺中大理传播是在明代。明代前期出现了《香山宝卷》（又名《观世音菩萨本行经》）。这部宝卷今存清乾隆以后的多种刊本，其卷首有一段文学，述宋普明禅师于崇宁二年（1102年）八月十五日于武林上天竺得一老僧传授，编成此卷。郑振铎据此称这本宝卷为普明所做，后来又认为它“不可靠”（见《中国俗文学史》）。要详细论证，很费文字，简单地说：那时还没有宝卷这种形式。邓文称普明创作《香山宝卷》，亦因袭郑说。
《香山宝卷》影响极大，至今仍是江浙地区民间宣卷中演唱最广的宝卷之一，其他相同题材的民俗文艺作品，多据它改编。如明万历年间福建建阳焕文堂刊印的白话小说《观音出身南游记》（又名《南海观世音菩萨出身行传》）、南京富春堂刊传奇剧本《观世音修行香山记》（简称《香山记》）。后者前面有二南里人（罗茂登）写于万历二十六年的序，因此清人编《曲海总目提要》，怀疑罗即为此剧的作者。邓文据此肯定为罗作，则证据不足。明末戏曲家祁彪佳《远山堂曲品》将此剧放在不入“品”的“杂调”中，评曰：“词意俱最下乘，不堪我辈着眼。”是一个文字粗俗、民间演出的弋阳腔台本。
明清时期以妙善得道为题材的戏曲作品，多为民间酬神还愿和祭祀演出，其流传的空间极广。大致高腔、梆子及后来的皮黄腔系统的剧种均有演出，更有一些特殊的地方祭祀剧种演出。其剧名一般称《观音得道》、《大香山》，它们多据《香山宝卷》改编。豫剧《三皇姑出家》是梆子腔系统演出的一个剧本，其形成或可能要早于清末民初，因为用民间艺人师徒传承来定一个剧目的出现有很大局限性：能流传到今的演员派系，总归是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