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 寺(外二篇)
周华山
古寺在县城西北七十多公里的深山幽谷之中。建于唐开元年间,毁于文革。一九九五年春按原规模重建。
大庙落成那天,胡经理亲自赶来剪彩,并在住持陪同下,参观游览了全寺。因为天色太晚,当天就留在寺里歇息。也许是白天太兴奋的缘故,到凌晨两点,还不能入睡,于是干脆披衣起床,一个人悄悄来到大殿,他见四下无人,便向菩萨面前奉上香烛,合十行礼后,在蒲团上结跏趺坐,试着学住持的样子闭目入定;然而心境还没完全平静,便有一小和尚来找,说是大师有请。大……师?他只得起身随小和尚向里走去。他感到奇怪,白天参观时怎么就没发现后面还有这样一间庄严辉煌的大殿呢?更令他觉得蹊跷的是那大师脸面很熟,而且他还居然高坐在菩萨的莲花宝座之上。
“总经理,你还认识我吗?”
“您?……”
“其实我还是应该叫你司令好。红卫兵全无敌造反总部的胡司令。”
胡经理大惊:“……觉慧大师?您、您不是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吗?”胡经理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带领红卫兵来拆庙砸菩萨时,是自己一脚将觉慧禅师踢下石阶跌成重伤后吐血而死的,现在怎么又?……
大师笑了:“什么叫死?什么是生?在佛徒的眼里,这世界是六道轮回,不生不灭,无生无死,就象一位诗人讲的,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不知总经理先生你现在认为自己是死了呢还是仍然活着?”
听了这话,胡经理发现,大师虽然语气平静,笑容安祥,但那眼神不知怎的却令人不寒而栗。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慌:“大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师说:“没什么意思。当年你拆庙砸佛,毁掉一座千年古寺,我只是想了结一段尘缘。”
胡经理笑了:“不错,当年是我毁了古寺,但今天,又是我一个人出资重建庙宇,而且规模比过去更加……辉煌,而且修了路通了电,给寺里配备了电视、电话,还准备赠给他们一辆面包车。”
大师摇头叹息说道:“有许多东西,是用金钱赔偿不了的。比如你的手,你的腿……”
胡经理有点没听明白:“……我的手我的腿?”
他突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捆在了铡刀之下。哪有这样玄的,岂不成了《聊斋》里的神话传奇了吗?肯定是在做梦。是的,一定是在做梦?既是做梦,他就不怎么害怕了。
大师下令铡掉他的四肢:“胡经理,不用担心,我会用纯金给你赔一副手脚,这样你就会变得无比的高贵豪华了。”
胡经理感到好笑,金子能跟肉体相连吗?但还没等他细想,只觉得一阵剧痛便昏了过去,这、这不是做梦呀!……
等胡经理醒过来时,发现觉慧禅师已不在了,大殿上如来庄严,十八罗汉从不同的角度在静静地看着他。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看看手,手还在;看看腿,腿也不疼;只是四肢沉重冰冷麻木不仁,对着烛光一看,亮闪闪的,真的都换成了金的!
鸟 功
儿子娶回个贤惠媳妇。老伴评上了高级职称。上个月自己又终于以正局级待遇退休,每日在家习字作画,读书养花,现在他真正做到了无欲无求,安闲自在了。于是有大师来劝他修炼鸟功。
大师说:“炼功要清心寡欲。心清则身轻也。功成之日,能如鹤飞升,如鹰盘旋,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可作九天逍遥游。”
刚开始他半信半疑,但炼了些时日之后,果然腿健身轻,神清气爽。于是他断六根,除杂念,专心修炼,不敢有丝毫懈怠。功夫不负有心人,九九八十一天之后,他竟真的离开了蒲团。
那天是重阳佳节。他象往常一样,沐浴更衣之后,便在书房结跏趺坐,默诵真经;然后闭目,运气,低头,抬臂,手如鸟翅缓缓扇动,扇着扇着,奇迹发生了,他整个的身子慢慢升了起来,离地三尺,稳稳地浮在空中。他试着学鹤的昂首,果然就象一只仙鹤那样优美地飞出了书房、客厅,飞到了院子里。他平伸双臂,试着学鹰的翱翔,果然就像一只大鹏那样扶摇直上,在院子上空静静地盘旋。而这时,老伴正和两个同事坐在院里聊天,猛然看见他象鸟儿似的飞在空中,顿时吓得目瞪口呆魂不附体,但她们不敢出声,生怕惊了他掉下地来。也许是生平第一次飞行,他觉得很累,便又象出来时那样,缓缓地飞回了书房,慢慢降落在蒲团上。到这时老伴和她的同事惊喜若狂地赶来热烈祝贺。当天下午,他炼成鸟功的事就传遍了机关大院。上上下下男男女女都跑来请教,并恳切要求他再作一次精彩表演。盛情难却,于是他又在院子上空飞翔了一遍,甚至还钻进高高的云层里面,然后又象飞碟似的突然悄没声息地降临。
这惊人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全市。他家门口象赶集似的,附近几条街都挤得水泄不通,演出公司的胖经理只得借了一部警车,才满头油汗地从人群中挤进来找到他说:“准备在体育场为你安排一次演出,五十元一张门票,全场一万张门票,百分之七十归你们所得。”老伴一算帐,一万张就是五十万元,百分之七十就是五七三十五万,三十五万固然是一笔大钱,但演出公司不费吹灰之力就净赚十五万,这也太狠心了!不行。经过反复谈判,最后以百分之八十归他所得拍板。
五八四十,四十万元钱人民币哇?他激动得双手都禁不住发起抖来。当天晚上全家就在一起盘算计划,决定先买一辆奥迪牌小轿车,等第二次三次表演之后,再去虹景花园订购一栋A型豪华别墅。儿子媳妇甚至还高瞻远瞩地想到了将来去国外的表演。
三天以后。
体育场上,万头攒动,人山人海。电视台不知从哪里弄来艘飞艇悬在空中进行实况转播。到这时他才突然发觉那胖经理私自将转播权卖给了电视台,肯定又大大地赚了一笔,下次表演,决不能让他们再钻空子了!
钟敲九点,时间已到。
偌大个体育场唰地一下子肃静下来,一万多双眼睛全聚集到广场中间的圆台上。他结跏趺坐默诵真经,然后闭目,运气,低头,慢慢抬起双臂。空气凝固。人们停止了吸呼。然而他使出全部精力,甚至伸脖引颈两手如蝶泳似的的拼命扑打扇动,身子也仍然重如泰山,岿然不动丝毫。他大汗淋漓气喘如牛,完全绝望了。抬眼看天,只见一只透明如玻璃似的大鸟从头顶缓缓飞过。那大鸟悲伤地摇头叹息说:“你那颗拳头大的心里竟然装了四十万元钱,未免太沉了,太重了!……”
他潸然泪下,身子慢慢瘫成一堆烂泥。
和 尚
一个和尚挑水吃
两个和尚抬水吃……
飞云寺里的和尚,原先也是要挑水吃的,来回十里山路,挑得人瘸脚跛腿脱胎换骨。去年从佛学院来了位年轻和尚,法号悟明,悟明挑不惯水,只两天功夫,就将肩头磨得皮破血流。于是他爬山攀崖想方设法,用竹管将一股清泉从后山直接引进庙里,这才免除了大家的肩头之苦皮肉之痛。
然而住持并不赞赏:“利弊相连,福祸相倚;因为有众生,有痛苦,才有菩提;不磨,岂能成佛?”
悟明笑笑说:“磨,也不一定就非要去磨肩头脚板。千难万苦,心也。”
住持静静看了他一眼,也就不再多言。
悟明眉清目秀,异常聪敏,又是佛学院出身,还懂英、法、德、日和印度五国语言;今年四月,一个外国佛教代表团来寺访问,住持有病,要他出面接待,并主讲《金刚经》,还再三强调,要他动动脑筋,扩大飞云寺的影响,多拉点捐助,为明年整修庙宇积累资金。
悟明说:“办法到是有,只是利弊相连,我怕大师责备。”
住持说:“为全寺大局着想,只要利大于弊,我不会计较。”
悟明低头不语,似乎仍在犹豫。
住持问:“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悟明说:“我怕各位师兄……”
住持说:“有我在此,你尽管放心。”
那天晚上,悟明在庙后的百丈崖下面壁入定,七天七夜,如木雕泥塑。
十天以后,代表团来访,多年来人迹稀少的飞云寺竟然游客如涌香客如云,信男信女摩肩接踵;更为奇观的是悟明讲经时,四山飞禽全部集在寺庙的周围,一时瑞气缭绕,异香满山。
于是地处深山幽谷的飞云寺名声大振,如同闹市。各界捐助源源而来。庙前的山路两旁摆满了香烛摊点,而且贵得惊人,三根香,居然要六十元钱!有人告到住持那里,说那些卖香烛纸钱鞭炮的,其实都是庙里和尚的远亲近戚。住持感到十分为难。这天夜里,等众人歇息之后,悄悄叫来悟明,悟明说,这事好办。
几天后,庙门口新开张一家“飞云寺附属商店”,里面的香烛纸钱和副食饮料一律规规矩矩按山下的价格出售。在商店站柜台的,都是庙里的年轻和尚,每天两人,轮流值班。
于是山路两旁的摊点,撤走了十分之九,剩下的两家,也都老老实实公平交易,再不敢漫天要价了。
于是又有许多找住持揭发悟明:一是说外国代表团来访前,他在山下的几家电视台做了大量的广告宣传;二是说他主讲的《金刚经》,完全是照着台湾某居士的《金刚经说什么》那本书一字不漏背下来的;三是悟明请了他化工厂的老同学帮助,在寺庙周围用了一种特殊的药剂,才使得那天他讲经时异香缭绕百鸟聚集的;还有人写来匿名信说悟明其实是某大学的老师某报社的记者某省的作家,他这次是冒充和尚来体验生活搞社会调查的。紧跟着便有人在报上写文章,还印成传单,广为散发。
住持实在无法可想了,考虑再三,只得在众人歇息之后,悄悄去找悟明。
悟明正在收拾行李。
四目对视,一时竟无话可说。
三年以后,又有一个外国佛教代表团要来飞云寺访问,外事办公室的老李上山去安排有关接待事项,发现山路荒芜,杂树丛生,庙里竟只有悟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