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8年第1期   第42页

永平寺参学记

(日)三部义道/原著 译/张文良

  小僧出生于一曹洞宗寺院,为家庭的长男。出家以后,一直想,既然身为出家人,总应该到一道场去参学,而且要去,就要到素称最严格的大本山永平寺去。昭和五十七年(1982)3月,26岁时,终于实现了这一愿望。永平寺一年的修行生活,给小僧留下了许多刻骨铭心的印象和回忆,以下即是一些生活片断及感想。

  地藏院

  3月11日午后2时,到达地藏院。门外张贴着告示,“入内,面壁静坐等候”。于是脱下草鞋,摘下斗笠,解开绑腿,进了门。
  地藏院是云水僧歇脚之地,到永平寺之前,在此住一宿,做一应准备。按规定必须午后四时到达,我显然来早了。打坐大约一小时后,才另有一人进来,坐在我旁边。“这位是什么样的人呢?”看不到他的面容,也不能说话。脚开始痛了,但也不能伸展舒服一下。倒不是有人“监视”,而是这里的气氛本身,就有一种无形的威压。
  “事已至此,紧张也没用了。”心里有个声音说。但紧张不紧张自己都无法判断了。又有一人进来,“今天会有多少人来呢?”又有一人。脚又痛起来,腰以下已渐渐没了感觉。”唉,要是乎日就打坐该多好。”另一个“我”在责备自己。“现在已无计可施了。”“再晚点儿来就好了,提前两小时,太早了。”
  这时房间的隔扇打开了。“主事者来了。”浑身一阵紧张。外面的门被关上,刚关上,又被小翼翼地推开。”“干什么,你!”低而威严的声音,似乎是冲着推开门的人。“来修行,拜托!”嗫嗫的声音,“几点到,知道吗?”“四点”“现在几点?”四点二分”“今天时间已过,明天再来吧!”柔和的声音。“拜托”“不行!”“拜托”“回去!”最后句声音之大,似乎把坐着的我震到半空。“拜托,拜托”哀求声虽然仍能听到,但人似乎在被慢慢向外推。
  “还是早来的好呀!”我暗暗庆幸。“回去!不遵守时间的人,是不允许到永平寺修行的。”门外,来者被老修行僧训斥。”拜托,拜托”,来者把着门框,苦苦哀求。“真的想修行吗?”“真的”“真的?”“真的!”“声音太小”“真的!”迟到两分钟的修行僧,终于被允许进门。
  然后是行李检查。带来的行李全部打开,一一受检。凡不合永平寺规制的一律没收。此日到地藏院的共五人。共中一位带着大量的药。好象是胃不好。“如果必须吃药,那就治好身体才来吧。”此话一出,当然药就被没收了。接下来内衣检查。脱下所有衣服,长袖的内衣、裤子、厚的绒线衣,皆换成规定的衣物。外面仍有残雪,很冷。
  晚饭之后开始坐禅,九点就寝。但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根本无法入睡。脑子反倒异样的清醒。“待永平寺的修行结束走出寺门时,该是怎样的心情呢?”我暗暗思忖。
  3月12日早4点,起床、洗脸、坐禅、朝课、扫除,很快到出发时间了。真正的永平寺就在前面了。

  山 门

  7时许,到永平寺的山门。山门气势不凡,“这就是永平寺噢,是真心修行吗?”似乎在向来者发问。报到的木杖敲三下,以示人已到三门。一路在雪中走,草鞋都松开了。就这样在山门的石阶上站着等待。这里仍然是冬天。
  没人来,没人出来接待,是刚才的敲门没有听见?寒风中,只有一起来的五人并排静默而立。两眼平视前方。大家都一动不动。“其他人都在想什么?”自己的脚已无感觉,膝盖以下似乎已冻住。
  “谁来了?”终于有入走来,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五人面前。“要回去,现在就走”“进门以后,前途难卜啊!”显然是最后的忠告。大家无言。“进来!”“啊,总算入门了”大大松了口气。“唉,脚不能动弹。”肌肉似乎已僵硬了。狠心一用力,“ 啦”一声,草鞋已冻在石阶上。冻得僵硬的手好容易把鞋带解开,迈上了山门的木门栏,进去,整衣三拜。”“在此山门,一生只有两次三拜的机会,一次是入山门时,一次是在此修行结束归去时。”闻听此言,不由使人肃然起敬,毕竟是永平寺。
  山门为匕堂伽蓝之一,为永平寺现存最古老的建筑物。整体结构为宽九间、进深五间的砖木结构的二层门楼。支持门庭的是十八根粗大的圆柱,其正中二柱上镂刻着一幅门联:
  家庭严峻不容陆老从真门入
  锁钥放闲遮莫善财进一步来
  意为此永平寺道场十分严格,即便你很聪明、地位很高,如果未发大心,此门不得而入。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上白天此门通常是大敞着的。真有道心的来访云水僧,这里欢迎的。可以说山门是永平寺的门面,对修行僧而言,或许也是最初留下深刻印象之处。

  旦讨寮

  虽然进了山门、但并没有正式被允许“入门”。实际上接下来是素称永平寺最难熬的修行科目———旦过寮。旦过寮是指为云水僧提供一夜住宿之意。待第二天天亮,就请归,故称。实际上时间并不限一夜,而是一周或者两周。不过这期间,主事和尚总会一次次向你怒吼“你不能修行,出去!”并往外推你、赶你。如果你意志不坚,“是吗,好,我走”,那一切就到此为至了。只有那些即使再被吼,再浓往外推,都扒住房柱不松手的人,才被允许入门。这实际上是入门考验的时期。如果没有相当的心理准备和坚定信念,这“旦过寮”是通不过的。那些忍受不住跑掉的人,大都是在这一时期。而一旦顺利通过这一关,就相应具备了忍耐以后修行科目的精神力量,由此可以想见“旦过寮”之严酷。
  在“旦过寮”阶段,维行和尚是云水僧的指导者。对修行僧来讲,这一角色比鬼还可怕。为在短期内学会永平寺内的种种规矩,这里的行动必须百分之百依令而行。一天中的一举一动都唯维行僧之命而从。讨价还价不用说,连疑问都不许提。回答只能是“是”。破知解、我执、俗心,空掉“我”,培养为道不惜身命的意志,这或许就是“旦过寮”修行的目的。维行僧的指导手法,不限于口头训斥,还有更原始的方法。但这些说到底只是激励的手段,决不是暴力。到这里来之前,皆在红尘中沾染一身俗气,要适应这里的生活,不下猛药,人的惰性是去不掉的。
  “旦过寮”的每天是从早上3点开始的。水平寺的起床时间是夏天3点半、冬天四点半,但“旦过寮”却是无论冬夏3点必须起床。起床后叠起被褥立即洗脸。

  早上洗脸的规矩似乎是道元禅师最先从中国传来的。在此之前,日本僧人只用牙刷刷牙而不洗脸。相反,在中国只洗脸而没有用牙刷刷牙的习惯。所以朝起先洗脸这一日本人的习惯,或许是先从永平寺开始的。
  道元掸师的《正法眼藏》里专门有《洗脸卷》一卷。“刷牙时,牙根、牙缝、牙的背面,都要仔细刷到。洗脸时,鼻孔、耳朵、耳后,都要认真洗到。不要浪费水,不要让洗脸水溅到桶里。”对注意事项皆有详细说明。
  “旦守寮”阶段,一日刷牙五次。早上起来,早中晚三餐之后、入睡前。实际上这刷牙时间,是修行生活中难得的体憩时间。洗脸完毕就是早坐禅了。但不能坐禅堂,还没这个资格。坐禅堂外有“外单”,众人即在此坐掸。”“啪、”不时传来的敲打肩头的掸棒声,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中,尤其有警策人心的效果。雪国的三月,虽是早上3点多的光景,但手心仍是汁津津的。 
  外面大梵钟悠扬地响着。大,一切都是大,在这一大尺度的背景下,个人的意志就象大海里的一片海藻被淹没。难怪修道场的修行僧称为大海众。这一道场就如同大海,对汇入这里的细流,不问其色泽、不问其巨细,也不问其染净,皆接受容纳,汇为一味。
  坐禅结束马上是朝课念诵。时间每日不同,但大体上是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坐禅不好受,而此时人念诵更要命。时间一长,痛得冷汗直流,脸都歪了。看到那些神情自若、悠然而坐的同参,不禁后悔起来。”当初多练打坐就好了。”不过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好容易熬到早课结束,还没等喘口气,就是早餐、吃粥的时间了。如果认为这是舒服的时刻,那就大错了。用餐之时同样难受,甚至会想刚才的坐禅反倒舒服。
  永平寺是很重视用餐的。餐具本身的使用就有种种烦细的规定。诸如筷子的拿法、用法、擦碗布的叠法等等。有时让人犯疑,为什么会有这些规定。而且早、中、晚三餐的规定又各各不同。如果不掌握这些规矩,就会被敲脑壳、被斥骂,饭根本吃不下去。
  “旦过寮”阶段,各房是没有暖气的。而且窗子大开着,风雪畅通无阻。坐禅时,雪花就在双膝上飞舞。虽然寒气逼人,但患感冒者几乎没有。看来痛是乘虚而入,坐禅者气定神足,邪气无可奈何。
  早餐之后,扫除完毕,仍然是打坐。余事不为,只管打坐。能将腿伸展一下的机会,只有一天三次念诵及到卫生间去之时。除此之外,每天从起床直到晚九点都是默默打坐。时间如停滞了一般,与外界的时间相比,似乎这里的一秒有一小时那么漫长。因为不让带手表,所以只能听隔壁挂钟的声音。这钟声是那样让人留恋,以至今天想来仍觉温馨。“刚才敲响的是几点钟?”“这次要响几下?”头脑里一会儿思絮纷飞,一会儿空白一片,现在晨耶?昼耶?夜耶?意识渐渐模糊了。
  自己坐禅时,脚是绑着的。坐禅时要跏跌坐,首先右足放在左腿上,再将左足放右腿上。对那些腿细长软柔的人来说,这不难,而对象我这样腿短粗且僵硬的人而言,则不啻是地狱般的折磨。常常连五分钟也坚持不住。但照样得按规矩来。怎么办?把腿绑住。右足用绳子绑在左腿上,左足绑在右腿上。被绑时痛得后背丝丝凉气。从耳根到头顶痛得神经乱蹦。不时有维行僧来巡视看腿绑是否结实。有时把腿紧紧绑着,拚足力气坚持,想让维行僧看到,但恰恰没任何人来。有时痛得实在受不了,冷汗不住地流,就想放松一下,但刚解开绳子,维行僧就出现了。被揪着脖领,拉到廊下,“回去!”一阵训斥。人生真是充满无奈。
  “旦过寮”已过一个多星期。大体上按进来的顺序陆续开始“毕业”。但中间也有被延期的。只有坐禅合格者才会尽早“解放”。傍晚维行和尚过来敲肩,被敲者明天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一天出去的人数最多六人。从最先进来者开始,按“资历”往下数,到哪里截止很重要。今天,早我一天进来的人中间,只有一位被敲肩,这已经是“破格”了。“或许也轮到我呢”——我在打着如意算盘。全身的注意力集中到肩头希望“敲吧”,因紧张过度,都有点痉挛了。前面那位被绕过的同参,沮丧之极,使人不忍卒睹。泪珠在眼里欲忍还滴的样子。实际上,一想到自己坐禅的能耐,与他一样被绕过的可能性不知要高几倍。
  在“旦过寮”已十日。维行僧又来了。今天也许会轮到自己。一人、二人、……四人被“敲”,旁边被“恩准”者大大地舒一口气。已有四人了,我有些慌了,看来又没戏了。一想到此,马上灰心丧气,难过得只想哭。
  “嗵”一声之后,“叭、叭”,我和另一位同修终于被“惠顾”。鼻子一阵发酸。但这次不是因为失望,也不是因为被打得肩痛,而是因为高兴。”义道、××,你们两人坐禅没样子,本不想让你们出去,念你们还算努力,才放你们。”现在说什么都没关系了。还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吗?如果一个人连一点苦都没尝过,真正的“快乐”是永远也体味不到的。

  僧 堂

  从“旦过寮”毕业,才开始进入真正的修行生活。此称“入堂”,意即进入僧堂(坐禅堂)。进入显得有些暗的僧堂,先迈左足,修行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向文殊菩萨三拜以后,依次向先辈修行僧施礼,头根本不敢抬起。最后总算正式加入修行者之列。“今天,某某,某某入堂,请多关照”,同样的声音在堂内回荡,紧张感中又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
  僧堂的入堂式结束,要到永平寺内各寮报到。永平寺里代替禅师总理一切事务的监院老师一句“忍耐下来了啦,祝贺!”竟让自己热泪盈眶。走在廊下,无意间看到墙外的景色。留意到景色,还是上山来的第一次。
  三月二十二日,不知不觉间梅花已吐蕾,永平寺已嗅到春的气息。名寮报完到,又到“旦过寮”时受其“恩惠”的维行和尚的维行寮去报到。这时的维行和尚变得很亲切,让过茶,还问起自己家乡的事。之后拿出永平寺特产点心。以前如恶鬼般的面孔,现在看来如佛祖般慈祥,真不可思议。曾在永平寺修行的,都会记着这一刻的点心的滋味。
  僧堂里有了自己的位置,只一床面积的“榻榻米”,在此睡觉、用餐、坐禅。“起床五尺、睡下一丈”就是僧堂生活的写照。上山前被收存的行李取出,”第一次睡进自己的被子。与“旦过寮”时的被子不同的故乡气息,使人倍感温暖。永平寺睡觉只有一床之地,而在如此狭窄之处铺被子也有妙法。不用褥子,用两条被子,竖着对贴,人钻进去后,胸、腰、只三处用绳绑住,象睡在睡袋里一样。此称“柏被”,冬天里很暖和。
  向文殊菩萨三拜,又朝着自己故乡师僧的住处三拜之后,躺进“柏被”。僧堂的第一夜很静,被称为最艰苦的“旦过寮”无论如何熬过去了,心里兴奋不已。”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一年”,暗暗地下决心。修行才刚刚开始。旁边的同参也似乎睡不着。明天要起早必须早些睡,但心里浮想联翩,怎么也睡不着。“羊一匹、羊两匹,……”只好数着无意义的数字。
  在永平寺有一段实习期,称为“公务中”,在此期间,要将各寮不同的公务内容记住,要做寮里分配的工作,所以在一周时间内,必须比别人早起一个或两个小时来见习。“公务中”,意味见习期,还不能成为独立的修行者。最先分配的“公务”是僧堂众僚的公务,其中最先必须记住的是鸣响类法器。永平寺里象钟、鼓等类法器种类很多,修行僧皆依钟鼓声安排一切活动,所以不能分辩钟鼓的声音,就无从措手足。(下期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