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8年第1期   第40页

手迹唐风和样

文/刘建


  (续上期)镰仓时代后,禅宗的勃兴,对日本美术史开拓了新生局面。佛教绘画艺术源于印度,盛于中国。东晋的大画家顾恺之、唐代的“画圣”吴道子皆为佛画名家,中唐至宋元,禅宗盛行。禅宗的幽深精远、超然澹漠’的生活情趣,任运旷达的人生哲学,“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简素宗旨,不仅吸引各个时代的士大夫、文人墨客耽于禅悦,而且还促使中国传统的山水画的表现内容和艺术形式、风格发生转变,逐渐形成逸笔疏放、超然洒脱、恬淡高远的崭新水墨画风。至五代、两宋以后,山水画大兴,成熟为自由自在地表现宗教、哲学的思想概念,以及人生情趣和审美理想的简洁、象征性语言,有大量的杰作传世,对后世中国画的走向、发展影响极大。
  早在镰仓末期,入元僧就已经将水墨画作为宋元新文化介绍到日本,为禅林鉴赏和珍爱。进入南北朝时代,幕府将军及守护大名竞相搜集、珍藏、鉴赏水墨画及其它珍贵“唐物”,蔚为时尚。随着宋元水墨画在禅林和武家社会流布,镰仓末期后,禅林中涌现了入元僧可翁、默庵以及明兆等杰出画僧。室町时代,又有如拙、周文等画僧辈出。至入明僧雪舟主宰水墨画坛,在禅林及禅僧画家的培育下,以达摩祖师、布袋和尚及寒山、拾得等禅机画,及以山水、兰石为主要内容的水墨画,发展成为与传统的佛画、净土绘画,密教曼茶罗绘画风格迥异的禅宗艺术,迎来了黄金时代。
  水墨画的创生和勃兴始于禅林,源于禅宗的世界观、自然观和人生哲学。“山川草木悉皆成佛”虽是大乘佛教的共通宗旨,更为禅宗阐扬。在禅林画僧笔下,“青青翠竹尽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远居幽谷深山,重视从日常琐碎生活体验和陶醉、欣赏大自然中证悟的生活禅、自然禅,激发了禅僧水墨画创作的灵感和热情,使其达到了日臻成熟的艺术境界。 
  前面提到,平安末期起, 日本画坛上被称为“似绘”的大和绘风肖像画盛行。大约在同一时期,禅宗传入日本而导致禅宗式样的肖像画“顶相”流行禅林和画坛。所谓“顶相”这种禅宗文化、艺术形式,即禅师在象征其全部人格的寿像上题赞,作为师资相承、传法印可之证赋与嗣法弟子。 它是禅宗宣称“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以传法、嗣法为重,敬仰法系祖师的反映和结果。“顶相”经南北朝至室町时代转向全盛。传统的大和绘风与禅风的肖像画式样逐渐融合,诞生了日本独特的肖像画式样。流行范围由禅林漫延大名及上层武士和豪商阶层,奠定了肖像画在日本画坛上的位置。
  室町中期后, 水墨画这种新的造型艺术,由主张、探索和汉融汇的以狩野正信、元信、永德、山乐、探幽等为代表的狩野派画家加以发展创新。江户中期,盛于明清的“南宗派”文人画传入,取代了狩野派,使传统的水墨画复生。该时代的文人画泰斗池大雅为临济宗中兴之祖白隐慧鹤的禅门信士。白隐慧鹤及法嗣遂翁元庐等当世众多禅僧亦皆长于丹青。大量禅机横溢的水墨画传世,禅林奇葩独放于近世画坛。
  历史上,对中国文化的依附和追随,以及日本传统的自然观,常常驱使日本民族以理想中的自然景象为目标,雕琢、塑造现实生活中的自然景象。早在奈良时代至平安时代初期,即唐风盛行的时代,在宫廷、贵族社会的宅邸,就已经出现了与汉诗文意境和趣味相应的大陆式庭院。10世纪末,废止遣唐使后,日本文化出现了全盘国风化。由于净土教的流行,与宫廷贵族的“桧皮茸”寝殿式样相称,贵族宅邸内又出现了充满了大和绘风的净土式样庭院。镰仓末期以后,由于禅宗的发展和禅林水墨画艺术的流行,诞生了出自禅僧之手的崭新的禅宗式样庭园。
  当时的许多禅僧,不仅能诗善画,在造园艺术方面也发挥了非凡的才能。闻名于世的五台禅僧梦窗疏石先后在各地禅寺营造了许多庭园,其中闻名于世,的有京都的西芳寺、天龙寺等。其门下“立石僧”辈出,秉承相传,使五山派禅林中营造庭园之风盛起,进而波及林下及室町幕府将军、守护大名,乃至公家社会,取代净土式样成为时代主流。
  禅宗式样庭园的创作特点在于:运用象征或抽象手段,将浩瀚自然微缩于方寸空间,借以展现“拳石寸林、趣成千里”、“壶中别是一乾坤”的思想、艺术境界和生活情趣。其创作形式,或于窗前隙地聚石积土,拟叠岳、层崖、远屿、孤洲之状”,聊慰憧憬、思慕秀丽“吴山楚水”之情;或于堂前布白砂、奇石,构成千变万化的“枯山水”,于有限微尘中显现无穷宇宙,寄寓禅思,恰如自然凝炼、寓意深远的禅公案,引人静观默照、冥想殚思。
  枯山水的代表作,是至今仍闻名于世、吸引络绎不绝的海内外游客和学子趋往、留连忘返的京都大德寺塔头大仙院和龙安寺的石庭。龙安寺石庭别称“虎子渡”(海),相传源于中国典故。方丈前庭白砂中十五块参差不均的山石,由东至西按七、五、三数字组合排列。集合、离散、远近、起伏的石群与前庭白砂、土墙衬映,构成扑朔迷离、默默无言的公案。大仙院庭园微缩鹤岛、龟屿、蓬莱仙山、汪洋东海于方寸空间,展现幽深清远、空寂恬淡的禅境。
  镰仓末期至室町时代,农村商品经济的发展,商业、交通、城市的发达,庶民阶层对宗教、文化、艺术的要求日益高涨,为佛教民众化,社会化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佛教的民众化、社会化,使本来从属于宗教的传统礼仪逐渐流出寺院渗透社会,最终发展、演变成高度洗炼的新的文化、艺术形式,出现了所谓艺能化、艺道化。
  花,被古代日本人视为具有某种灵威之物。佛教东渐传入日本后,印度及中国佛教的佛前供花仪礼也随之流入。进入中世,在宫廷和贵族社会发展成为室内装饰物,镰仓时代后更加广泛普及。室町时代后,受禅宗寺院建筑形式和风格影响而出现的“书院造”式建筑,推动,促使“供花”与“饰花”发展为“生花”,与水墨挂轴画相映成趣,构成“书院造”住宅壁龛处必不可缺的装饰艺术。
  作为装饰艺术的“花道”(后世亦称“华道”),兴于近侍室町幕府将军,长于花道的艺术集团“同朋众”(大多为称阿弥陀号为名的净土宗系“时宗”门徒,多善歌舞、艺能)。其中,立阿弥被誉为“立花”能手。花道的创始者为京都天台宗顶法寺僧、花道“池坊流”开祖池坊专庆。后经专承、专应继承,进入江户时代,由池坊专好大成为“生花”,分出诸多流派而发展传承至今。
  专应创造了和汉融会的崭新“立花”技法。他撰著的《池坊专应口传》称:花道至极在于佛教的悟达。所谓“口传”,原为佛教诸宗派师资相承的“奥义”,尤为密宗重视。由于日本天台宗本觉思想主张的“口传法门”及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宗旨的流行,进而发展转变为能乐、茶汤、生花等艺能的传持形式,并导致了“家元”(传人)制度的成立。 
  偏居东亚汉字文化圈边缘的岛国地理环境,使日本文化在新旧、内外文化的融汇过程中形成了多元、复合的明显特征。在两千余年的漫长岁月里,汉字文化圈的宗主国中国的文化、思想、宗教、艺术等不完整地、但涓涓不断地流入、浸润,影响左右了日本文化的发展进程和方向。这是不容置疑的。
  14世纪至16世纪的日本文化,可以说是由公、武社会、城市新兴富裕阶层及庶民阶层的文化构成的多元文化。毫无疑问,净土教、儒学、宋学、神道、三教一致思想的流行,影响了这种多元文化的发展。但是,对以唐风和样为特点,以幽玄、静寂、凝炼、稚拙为特色的室町文化的形成和发展起到了关键作用的,则应归功于禅思想的流布和中日禅僧的踊跃的文化活动。
  正如当年释迦灵山拈花说法、破颜微笑之传,禅以“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为宗,以扬眉瞬目、举手投足、一棒一喝,开示“言语道断”悟境,弘布“无量无边”法味。这种寡然、简素、幽玄(或曰檬胧、含蓄)的世界观,影响造就了一大批致力改革创新、名留青史的文学艺术家,对日本民族的思想、艺术、语言、文学、工艺、心理、性格、思维方式乃至日常衣、食、住等诸方面都产生于深远的影响,构成了今日日本文化的基本性格和重要特征。 (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