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文化 | 1998年第1期 第4页 |
中国佛教与中日邦交正常化
——访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
文/郭学琳
摄影/郭学琳 郭海鹏
到1997年9月29日,中日邦交正常化整整25年了。在这个喜庆日子的前夕, 我有幸采访了为中日友好而不懈努力奋斗了45年之久,并做出卓越贡献的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韧先生。 在北京市中心一所医院的宽敞明亮的病房兼办公室里,90高龄的赵朴老慈祥和蔼,仍然是那样才思敏捷。当得知我要采访他有关中日邦交正常化的问题时,老人家风趣而幽默地说:“对于你这个突然袭击,我毫无准备,只好随便谈谈吧。”
谈话间,赵朴老始终紧扣话题。 他说,中日邦交正常化,对于中日两国人民来说,都是一个值得世世代代永远纪念的日子。 我与日本朋友的友好往来,是从新中国成立后的1952年开始的,到今年整整45周年了,当时我45岁。
1952年,在北京召开了亚太区域和平会议。 会议中间,我代表中国佛教界委托日本代表向日本佛教界转赠一尊象征和平友好的观世音菩萨像。 因为, 中日两国间的佛教是一脉相承的。1953年,我接到了几位日本佛教界知名人士表示感谢的来信。这封信写得非常好。可惜,原信在“文革”中失落了。当时,我们就把它译成中文,在一个刊物上发表了。 来信首先对过去侵略中国的战争表示忏悔,同时,也为当时日本佛教界未能阻止这场战争而表歉意。 来信说,他们打算近期派人到中国,将当年在花冈殉难的中国烈士的骨灰送还中国 (当年被日军抓去的中国劳工的骨灰)。 这一来信, 使中断数年的中日两国佛教界的传统友谊得到了恢复。
从1953年开始,日东佛教界的朋友大谷莹润、西川景文、菅原惠庆等人就先后亲自送骨灰来中国。
当时,中日两国没有建交,他们乘坐的船很小,在大海里航行,颠簸得很厉害。就这样,分若干批,一直送到1955年。每一次来,周恩宋总理都在北京接见他们。 从此, 日本的佛教界与中国的佛教界做了很多中日友好的工作, 中日两国民间的友好往来,也就这样开始了,就是通过两国佛教界的关系开始的。
谈到这里,赵朴老十分高兴地回忆起当年他第—次去日本的情景。他说,1955年,我做为新中国的佛教界代表,第一次去日本广岛参加禁止原子弹和氢弹世界大会。当飞机掠过琉球群岛上空时,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我的六世祖赵文楷,于清代嘉庆四年,他作为清朝的钦差大臣,到琉球中山国为那个国王策封,并写下了诗集《槎上沉稿》的历史,真是感慨万千。 刹那间,一首短诗便从我心泉里流淌了出来。 诗是这样作的:
星槎吾祖昔曾游,
诗卷惊涛浩荡秋,
百五十年无限事,
飞鸿一瞬过琉球。
会议期间, 有一天, 日本京都市的市长来找我,说大谷莹润先生在他住的寺庙东本愿寺约见我。接着,那位市长还亲自开车,送我到大谷莹润那里。从那以后,每次这样的大会我都参加,—直持续到1964年。 实际上,每次却在做佛教方面的友好往来工作。 在日本期间,我亲自看到了健们佛教界对中日友好做出的种种表示。 还发现,在他们有的寺庙里立的反对中日战争的石碑,居然是在中国抗战期间立的。
谈到这里,赵朴老深情地说,对于他所做的中日两国佛教方面的友好交往工作,当时周恩来总理和廖承志同志都是很满意,很支持的。他们曾说过这样的话:“中国与日本的和平友好,对于亚洲乃至世界的和平却是有重要作用的。 ”所以,有他们的支持,我一直很认真地去做好这项工作。 但是,做这项工作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有时也会遇到一些日本右派势力的干扰破坏。 我相信,只要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就一定会成功。
在60年代初, 我对一位日本佛教界朋友说:“要有好题目,才有好文章。1962年是鉴真和尚逝世1200年,我们中日两国在这一年共同举办纪念鉴真和尚逝世1200年活动,好不好?”这位朋友非常赞成我的提议。没想到,我的这一提议不仅得到中日两国佛教界的支持,同时还得到了中日两国文化界的支持。日本的日中文化交流协会中岛健藏先生也来响应。 于是,便促成了中日两国佛教界、 文化界联合起来, 共同举行声势浩大的纪念鉴真话动。日本则把1962、1963年跨两年的纪念称之为鉴真年,后来这一活动延续到1964年。说到这里,赵朴老激动地用英语朗读了当年日本各城市大标语的缩写。他说,当时日本的大标语称鉴真是日本文化的大恩人。因为,在日本国民当中,佛教徒占80%,所以,很快在全日本国土范围内形成了轰动的纪念鉴真运动。 通过这次纪念运动,也使日本国民受到了一次教育,使更多的人了解到早在1200多年前,鉴真和尚六次东渡日本,以百折不回的精神和毅力, 把中田文化送到日本的不朽业绩。在中国杨州鉴真修行的故居大明寺, 我们修造了鉴真纪念堂,并且把当年乾隆皇帝亲笔改写的“法净寺”,又改为当年的“大明寺”。 谈到这里,赵朴老还讲述了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 对“大明寺”中的“大明”二字不满意,执意将其改为法净寺的故事。1962年, 趁纪念鉴真的机会, 赵朴老又亲自提议恢复大明寺。 他并指出, 正是由于鉴真这位英雄人物的出现, 才使杨州成了著名的国际城市。
赵朴老这一席话,使我想到,在我的很多朋友中, 都有这样一个共识: 由赵朴老提议发起的纪念鉴真活动,为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 打下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也可以说, 实现日中邦交正常化, 中日双方的佛教界功不可没。
沉思片刻,赵朴老又说,1972年9月田中首相访华,实现了中日邦交正常化。从此,中日两国人民的友谊揭开了历史的新篇章。 不久,日本佛教界就提出了要签订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建议。到了1978年,重新恢复工作不久的邓小平同志到日本签订了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条约。 当时,赵朴老即兴写了一首曲子《庆东原》,为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签订志喜。
豪气千山发,
欢声两岸哗。
二千年史册添佳话。
喜辛勤种瓜得瓜,
遍西东海角天涯,
结同心彩带如霞。
太平洋长护太平花,
好相扶不许谁称霸。
赵朴老说, 那次邓小平同志在日本期间,还到了亲良唐招提寺, 当年鉴真和尚圆寂的地方。当时的方丈森本孝顾就向邓小平同志提出,要将日本的特级国宝鉴真和尚的像送回中国 探 亲 巡展。邓小平同志当时就答应了他的请求。1979年,森本孝顺等又向正在日本访问的邓颖超副委员长提出了这一请求, 也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到了1980年,鉴真像顺利地回来了,并在国内产生了轰动。这使人们很自然地想到了中日友好与佛教的关系,想到了1200年前鉴真和他的弟子们为促进中日友好,六次东渡直到双目失明才得到成功的壮举,以及到日本以后为日本文化所做出的重大贡献。而在1200年之后的今天,鉴真和尚在中日两国人民中间仍然有着巨大的影响。 鉴真对日本的贡献,日本人民没有忘记。记得有一年,日本天皇还在当太子的时候,在访问中国期间也与我谈到了此事。 所以,鉴真像的回国巡展是非常成功的。当时,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为鉴真大师像回国写了很多诗词。 其中,有—首是发表在1980年4月14日的人民日报上的《金缕曲》——鉴真大师像回国巡展欢迎札赞,是这样写的:
像在如人在。喜豪情,归来万里。浮天过海。千载一时之盛举,更是一时千载。添不尽恩情代代。还复大明明月旧,共招提两岸腾光彩。兄与弟,倍相爱。番番往事回思再,历艰难,舍身为法,初心不改。“民族脊梁”非夸语,鲁迅由衷感慨。诚赡望,是何意态。坚定安详,仁且勇,信千回百折能无碍。仰遗德,迎风拜。
1980年5月28日,在北京首都机场欢送鉴真大师像回日本,登机之前,触景生情,我作了俳句三首,是这样写的:
看尽杜鹃花,不因隔海怨天涯,东西都是家。去住夏云闲,招提灯共大明龛,双照泪痕乾。万绿正参天,好凭风月结来缘,象教住人间。
对于赵朴老几十年孜孜不倦地致力于中日友好事业, 中国人民、 中国佛教界有目共睹。 而作为日本人民和日本的佛教徒来说,对赵朴老同样无比敬仰和爱戴。 他们称赵朴老为“中国的国宝”,“不可多得之才”。他们不仅喜爱他隽永的诗词和精湛的书法,更对于他几十年为促进中日两国佛教文化交流和中日友好做出的卓越贡献给予高度的评价。在1982年,赵朴老曾获日本佛教界颁发的“1981年度佛教传道功劳奖”和日本佛教大学授予的名誉博土称号。这是有史以来,在日本第一位获得佛教传道功劳奖的外国人。
1985年4月,赵朴老在日本荣获“1985年庭野和平奖”, 以表彰他多年来为促进中日友好及促进世界和平所做出的贡献。当时,日本文部大臣松永光,日本佛教界的朋友和中国驻日本大使宋之光等人出席了授奖典礼。
据我所知,在新中国成立之后,像赵朴老这样,在日本得到如此祟高荣誉的中国人还是为数不多的。
采访快要结束了,赵朴老还表达了他对日本佛教界几位挚友的由衷怀念之情。 他说,日本佛教界的几位长老,大谷莹润,大西良庆等生前始终为中日友好而努力奔走着。在60年代,80多岁的大西良庆长老在日本搞了一个“中日不战之誓”活动。他拿一个大的签名册,亲自站在街头请人签名。后来,他将这本厚厚的, 签满名字的册子送给了我。现在,这本册子还存放在北京广济寺中国佛教协会内。 这些年,我也经常把它拿给前来访问的日本朋友看。其目的是让他们转告那些还在反对中日友好的政客们,中日友好的历史潮流是不可阻挡的。 谈到这里,赵朴老深情地说,1982年我访问日本时,108岁的大西良庆已经有三年的时间不出门了,再这次他要亲自接待我, 与我长谈。 他说,“我留着有限的岁月等待着你。 中日两国佛教徒的友好,不仅有利于两国人民, 而且有利于世界和平。”讲到这里,赵朴老动情地说,在,离开日本京都时,这一位老人,亲自到我下榻的宾馆来送行。 分手时还有一位80多岁的日本佛教徒特意将他的一块手表赠给我,并说这表示时时刻刻与我在一起,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我……他们这种友好感情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 可惜,现在我的这些日本佛教界的老朋友都已去世了。值得欣慰的是,他们的后人都很好。前年,我特意邀请他们的后人来中国观光旅游。对这次活动的宗旨,我提出三句话:“纪念先德,不忘历史,世代友好。”在他们回国的前一天,我开了一个座谈会,提出了“21世纪将如何开展我们的中日友好工作” 的主题来和大家一起讨论。我提出,只有不忘历史,才能保证中日间世代友好。同时,也郑重地提出了要警惕出现军国主义复活的危险。
谈到这里,赵朴老格外高兴。他说,这些老朋友的后人真是好哇! 他们回去以后,立即主动地做了很多中日友好方面的工作。看来,中日友好后继有人呐! 21世纪的中日友好是大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