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6期   第46页

禅求是学来的

——读《马桥辞典》有感

郑茜


  马桥人生活在语言对某些世间实相的遮蔽里面又浑然不觉。但这最终不可避免地导致了生存的悲剧——至少有两个马桥人沦落在马桥语言的“暴政”里而不能自拔。
  复查是马桥最有文化的人。但马桥最有文化的复查后来却因为说错了一句话被害得终生蓬头垢面——全体马桥人都相信他用一句“嘴煞”杀了一个人,让“罗伯第二天就被疯狗子咬了,走上了归途”。能写会算、潇洒倜傥的复查后来完全相信了自己的罪愆,生存从此变得艰难。他开始神思恍惚衣冠不整失魂落魄,轻而易举便让人们看出了自己头上新添的白发,看出了自己再也不能当会计的尴尬;最后,他匆匆将账本交了出来,草草收了一房亲,将一个总是头发蓬乱的婆娘娶进了屋。
  一出悲剧就这样俘获了复查的后半生。
  而一句话真的能杀一个人吗?
  这个世间确有许多事情永远幽密难明。但凭我们的目光看,在马桥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便是:复查毁了!
  马桥的众生一如既往沉醉在他们的语言法则里,丝毫没有被复查的悲哀唤醒的迹象。但马桥的语言大树上那些摇曳的枝柯投下的斑驳暗影却引起了作家的惊讶——“语言的力量,已经深深地介入我们的生命。”韩少功说。
  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马桥人设立语言的禁忌,就如更大世界里的人们结婚需要戒指,国家需要国旗,宗教需要偶像,人道主义需要优雅的歌曲和热情的演讲。”
  依稀明朗的悟就在这里:当上述那一切被文明法则加披上一层神圣的光芒以后,它们本身就成为了一种本质已被异化的存在——一只戒指不仅仅只是一块金属,国旗也不只是一块布料;冒犯了规则的人将不仅仅被认为是“恶待了一块金属(戒指)、一块布料(国旗)、一块石头(偶像),以及一些声波(歌曲和演讲)”。 
  罪孽在于:文明法则将指控他侵凌了一种固定的情感与神圣的公共道德。
  复查被一句话颠扑在后半生缘于在马桥人眼中,他不仅仅是说错了一句话,而是冒犯了一道神圣的精神法则。 
  语言也就不再仅仅是语言。语言不再是一个工具,一种指示事物表达情感传递思想、说出来让人听了也就罢了也就可以放下了的东西。语言成了一种异在,坚固而强大,它长驱直入我们说出来的那一切,最终与我们心里的灵魂粘合在一起长在一起,最终成为我们心灵的内容本身成为我们的神圣情感本身。
  又想起了那个警世故事:人问:“何谓月?”有人以手指:彼即是月。问者顺指望月,月自在天。但望月者从此永远忘不了那根指头,以至后来径直将那指头当作了月。——这个寓言如此古老、陈旧却又生动、深刻,鞭辟人里,以至于我们一提到语言的遮蔽性就不能不想起它。
  回到马桥。这是韩少功在《马桥辞典》里后来进一步为我们讲述的故事——马桥最没文化的魁元干脆丧生在语言迷狂里。魁元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人,但他竟然十分放不下盐午家的人送来的红帖上将“胡魁元”写成“胡亏元”的失误。“亏”字太不吉利——这是问题的关键,虽然这极有可能只是出于写帖人一时的疏忽,但魁元还是发动了一场讨伐战。不幸的是,这场报复以魁元住进监狱、一年后病死牢中作为结束。
  语言这件外衣终于被我们穿进了皮肉里,以至难以撕扯与剥离开去。至少,魁元如此看重一个字对于自己的伤害与威胁,说明他对自我存在的信任输于对一个字的敬畏。语言让他悄悄离开了一个真实的自己。
  没有文化的魁元事实上在心中供奉着一座语言的神殿。而魁元只是马桥寓言的一部分。在语言神位之下,委顿誊荒芜着凌乱着躺在角落里的是多少真实的心灵、心境与存在?当语言——人类文明的大树上结出的这种最丰硕成果,渐渐盘踞成一种强大不可更改的异在而人类文明依却依旧浑然不觉时,远比魁元式的遭遇惨烈得多的悲剧发生了。
  “世界上自从有了语言,就一次次引发从争辩直至战争的人际冲突,不断造就着语言的血案。”——这是韩少功的悟。韩少功说他读过天主教的《圣经》与伊斯兰教的《古兰经》,“除了‘上帝’和‘真主’一类用语的差别,两种宗教在强化道德律令方面,在警告人们不得杀生、不得偷盗、不得淫乱、不得说谎等方面,却是惊人的一致,几乎是一本书的两个译本。”——诘问就在这里:“那么十字与新月之间为什么会爆发了一次又一次大规模圣战?”
  事实是,语言一但以异在的姿态僵固凝止起来,这种人类最初寻求真理的工具便不再是工具,而是被当作了真理本身——如那指月之手被当作了月亮一样。
  语言就这样布下了一道险境。然而语言从未便与文明史如影随形,我们背着它在这个星球上从古走到今,漫漫苦旅中,从来不缺乏掉进语言泥淖中的人。虽然,我们应该记得,祖师们在时光那端早就棒喝过了我们。
  登岸舍筏!得鱼忘筌!
  回头去想想,峻捷绵密的禅,一切使我们的精神在冷不防中经受震撼的机锋话头,都意在替我们推开厚重的语言屏障,让我们直视生命,看到生命是一种不关乎外质的真纯存在。
  然而马桥迷茫着。我们纵被棒喝过,也依然迷茫。马桥是一个寓言,是遥远的山那边一个荒寂的小村随风投给我们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此外,还想说:《马桥辞典》深入到这一幽深之地,或许是连作家本人也始料未及的。一部意在通过民间语汇对一个乡村社会作社会学寻绎的作品,其始点显然不是从这里出发的,但作家缓缓地、或者偶然或者必然地走进了这个幽深之境,其全部内在逻辑都是:真诚导致了悟;禅机就在以心面对生命与终极时被引发。
  所以,禅从来都在心里。禅显然不是学来的。
  再说说复查。复查被一句话颠扑了后半生,但他显然至今仍未明察。耐人寻味的是,他后来开始探讨一些语文方面的事,比方他认为“射”与“矮”是完全颠倒的两个字,他把这个意见写成了信递交给国务院以及国家文字改革委员会。此外,他还考证出“读书”这个词实在不如“问书”好,因此他建议全国的学校都应当用“问书”代替“读书”。
  语言里真是一个陷阱,是我们活着时铺张在我们周遭的一幅天罗地网。
  (《马桥辞典》系著名作家韩少功近年所写引人瞩目的一部小说。欢迎读者朋友从佛教知识背景,对当代文学作品发表自己的评论惠寄《佛教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