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7年第6期   第41页

雨季最初的茉莉

魏一真


  我一直非常喜欢李翱那句“云在青天水在瓶”的诗,然而令我真正领悟到此中禅意的,则是一串雨季最初的茉莉。
  那是个雨天,雨点比春雨急促,但又比夏雨温柔。午后,我伏在书案前,望着窗外密如细网的雨丝,寻思着这场雨不知还要如此缠绵多久?窗外的天是灰白的,落下的雨也是灰白的。如若我再这样呆数檐角的雨滴,我想,那么连带着心情也会变成灰白的了。于是,我抛下书,撑把伞踏进蒙蒙烟雨中。
  屋前是条小巷,原本行人便不多,此时更是稀少,几乎就我一人在这巷中徘徊深一脚,浅一脚,溅起朵朵水花。
  雨依旧不休不止地痴缠,我踯躅的脚步在一堵斑斑驳驳的围墙旁停驻。这墙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成,参差不齐而又井然有序。绿绿的青苔在凹凸不平的石缝中齐齐探出头来,因接受雨水的洗礼而加深了颜色,与灰褐色的石块形成了一种色彩的对比美,一丛苍翠欲滴的长春藤密密地覆盖着这堵高矮不平的石墙,藤蔓顺着墙面软软垂下,雨水沿着藤枝缓缓滑落,在枝条的顶端凝成水珠,一滴、两滴、……晶莹剔透,仿似怀人时不经意流下的眼泪,透着忧戚。蓦地,在墙根下,我看见一串被细铅丝穿起,并排成月牙型的白色的茉莉花,它们静静地躺在那儿,一任风雨的无情吹打,看上去那般的柔弱,那般的无助。
  它们怎会在这里?
  当它们被卖花姑娘的纤纤素手编列成月牙型后,应该是挂在少女的胸前,在那儿散发着缕缕悠香,为繁乱的都市增添一道迷人的风景,而不是被无情地抛掷在这墙边的泥地里。
  我俯身拾起,发现向下的花瓣已开始焦黄、飘落,虽是如此,但那股清香并没有丝毫减退,仍是如此地执著。
  我审视着它们,在懂得它们的刹那,我为之动容。
  茉莉从花开到花落只有数天时间,一年的孕育也只为了这短短的几天,所以,茉莉花在乎的绝不是能否挂在少女的胸前,也不在乎人们是怎样对待它们,它们要的只是竭尽所能地散发自己的清香,唯有如此毫无保留地奉献出自己孕育了一年的精华,才能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来体现自己的存在,证明自身的价值。
  同时,我也感悟了这句“云在青天水在瓶”的诗意:如果你是一片白云,你便能在天空逍遥,如果你是一滴水,你也能在瓶中自在,天下万物,无论巨细贵贱,皆有其容身之处,人也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在各自的位置上都能体现自身存在的价值,既是如此,又何苦去怨天阔,嫌瓶窄呢?人生大起大落难免,但若能如天上云、瓶中水的安宁,做到得失随缘心无增减的大度,便可自若安祥,圆融可心,了悟到出世入世的真谛,精神就进入更高的境界。
  现在,当我伏在书案中写这篇短文时,那串茉莉也在案头,虽已全部焦黄,但只要略凑近它,依然能闻到那缕沁人心脾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