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之夜万盏灯

毛民

　　早就听说泰国法身寺是目前世界上最宏大的寺院。1997年2月21日是我国的元宵佳节，在泰国法身寺举行了万众瞩目的万佛节平安灯会。苏州戒幢律寺僧侣在监院普仁法师的带领下，应邀组团参加，随行教师、建筑师若干，躬逢盛会，真是因缘殊胜。
　　晨光微熹中，我们的车开进了法身寺大门。放眼一派田园风光，芹泥雨润，清气拂人，问或鸟啼一两声。法身寺好大呵，大到什么程度呢?只见车窗前阡陌纵横划过一条条公路叉道，一片又一片原野，远远的池塘映着绿树白亭。开着开着车几乎迷了路，象是开进童话森林里了。
　　到了草坪才五点多钟，初升的阳光淡淡洒在空旷旷五六百亩大草坪上，夜雨晨露化作千点万点水晶在草丛间瑟瑟闪动，空气透明透凉如含了一口薄荷冰。原来已经有数万名信徒一色白衣，列队几十行等候在此。远远望去，人潮如蚁，无数信徒正从地球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向这边赶来。不得了，越看越象奥运会人场式，每队前面有人举牌引导，后面白花花的望不到尽头。最后队列好像古罗马圆形斗兽场的阵势团团围定，千万道目光聚向坪中央那个巨型佛坛。
　　晨六时，布施托钵法会拉开了一天活动的帷幕。只见围绕着坪中央佛像静坐的数千僧侣，偏袒右肩，杏黄袈裟，蜜色皮肤的僧侣们，此刻一队队、一层层离开了梯田式的草坡台，持钵缓缓下来到白色的队列里，接受信徒虔诚的供养。佛经上讲比丘是福田僧，供养比丘就可获得更多的福报。我们也按仪式把一小袋一小袋食物放人走近的僧伽钵盂里。托钵始于佛陀时代，目的在于让僧侣精进修道、心无旁鹜，不致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饮食上。两千五百年后重见托钵场景，不禁让人追思起佛陀，也是如此杏黄袈裟，蜜色皮肤，率弟子托钵赤足走在漫漫修行路上，走在宁静的光辉里，走过每一位布施者身边。
　　上午是静坐。静坐乃是法身寺弘扬的法身法门中的必修课——法身禅(Dhammakaya)。因法身法门的倡导者蒙昆帖牟尼法师(1885—1959)极重禅修，曾创建过深修工场，就是作为让静坐功夫高的弟子们深造的地方，要求每人每天静坐十二小时。现在法身寺每月举行的禅修班，就是教导人们怎样静坐，让身心宁静、清净直至达到与其所开示的修行所缘对象——水晶球一样，清净明澈，显出本有的光明来。
　　这是一个交响乐一样恢宏，音符一样简洁的大礼堂，数百根大钢柱冲天而起，屋宇高逾几十米，可容纳20万信徒同时静坐。一片茫茫人海里，但见黑压压的人头延伸到无边无际。同礼佛之法身(Dhammakaya)寻求心灵家园，使这些生活在纷扰红尘中的人们不论语言、国度和肤色，不约而同来到同一片屋宇下，真是海会云来聚。
　　现代人都有过步人闹市的感受：市声浮嚣，人群蜂鸣，天地被钢筋混凝土的森林挤兑得只漏出一丝缝隙，只觉得人人口里喷一口热气就能把你窒息。但是在法身大礼堂里，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20万人静得象夏夜古井底的水一样。一种无形的气息笼罩下来，浓黑如夜甜如蜜醇如酒。好象每个人都化作一颗小小细胞，每颗细胞都沉人梦乡，20万人溶化成了一个巨大无形的生命，婴儿样酣眠着呼吸着。温和的呼吸，沉浸在一种永不凋谢的宁静中，一种永不凋谢的光芒中，一种不可触动的和平光景中。水晶球在幽幽闪烁，千片万片的镜子，因陀罗的网，映现着三千大干世界的森罗万有，网眼越放越大，穿越出去，一片空明。“天空没有痕迹，而鸟儿已飞过。”——心就象这只鸟，历尽尘劫之后，现在飞过轻倩无痕的雪地，飞过一碧万顷的长空。
　　下午，铸银像法会也在礼堂举行。由数以万计的信徒捐献，寺院筹集，现场浇铸一尊重14吨的纯银祖师像。仪式是先将一个个装有银块的小塑料袋通过信徒之间相互传递，最后汇集到礼堂中央的熔炉台前。没有言语，却有20万双手相互问候，一双双平等的手，一双双信任的手，一双双同沾法喜的手，双双相握，层层递送，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而后由围在大炉台边的3000名信徒代表，一起将银块放人巨炉中，“嗤一”的白光一闪，溶成滔滔银浆。经僧伽们庄严诵经后开始浇铸，顷刻间水珠银烂，一尊万众心血凝铸成的佛像璨然而出。
　　晚六时的平安灯供佛法会，是一天活动中的主题，也是一天活动中的高潮。草青人远，暮野四合，信徒们早已守候在一盏盏放好的平安灯旁，白衣恍若鸽羽万点，屏息以待。前面是一流冷涧，环绕着梯田式佛坛，主尊之下有着佛的千百亿化身；万名僧人结伽跌坐，低眉凝思，此时西天边尚有斜阳如金，天风徐来，拂拂掀动杏黄的袈裟，映着宝蓝的晴空如洗，威仪万千；恍然是佛陀当年那众妙和合，灵山盛会的情景，令人油然赞叹这一刻单纯的伟大，静穆的崇高。
　　礼佛、供养、祈祷、静坐，一切如此庄严有序。夜色越来越浓，倏忽一闪，佛足边的荷灯燃亮了。象古希腊祭祀的圣火，普罗米修斯盗回人间的圣火，奥运会体坛上的圣火，在法身寺副主持巴瓦那维利亚法师的带领下，僧众手持荷灯绕佛三匝，为世界和平祈福。随着爆竹一声响，霎那间会场一片光明，火树银花，繁星匝地，十几万盏平安灯在黯夜里竞放光芒!“径转回银烛，林开散玉珂，”蓦地心胸间被什么撞了一下，银河一下子泻人心田。登上佛坛，四周灯火熠熠，纵横交错，相互辉映，简直成了灯的国度，灯的海洋。置身佛光灯海之中，一刹时心花怒放，激情汹涌，与会大众个个喜气洋洋，容光焕发，称扬赞叹，法喜充满。
　　是啊，茫茫夜海，一灯如豆，如孤舟一叶在风中飘摇明灭，何其渺小!然而枝枝相传，焰焰相续，终于得此刻万佛万灯，恒河沙数，无量光明。佛法如灯，一灯能破千年愚暗——愿般若智慧在每个人心中点一盏灯，每颗心都来焰续佛灯明，终至万有朗照，世界和平。
　　一位虔诚的少女信徒说：“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天，也是最幸福的一天。虽然现在有许多哲学流派宣扬‘上帝死了’，但我认为信仰是不会泯灭的。在佛人灭2500年后的今晚，看到十几万盏灯一下子亮起来的时候，我拼命流泪，感到佛正在望着大家，整个会场笼罩在巨大的微笑里。”一位苏州随行的建筑师感叹道：“我造了几十年房子，只关心房子，不关心信仰。今天我观摩这个最大的礼堂，感觉到这不仅是一项气势庞大的工程，还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造就了它，就是十几万人不可思议的愿力。万佛节灯亮的时候，我被震撼了，感觉到灵魂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匐隆隆地醒来。”
　　翌日，我们参观了法身寺的大雄宝殿和禅寮、房舍等处，并和副主持法师进行了交谈，了解该寺在管理、修学和弘法方面的情况。在佛教古国重振宗风的今天，苏州西园寺拿出了当年唐僧取经的勇气。
　　感受最深的是，伟大的事业需要有开阔的胸襟，恢宏的气度。法身寺目前占有地面积360万平方米，里面公路纵横、房舍栉比。谁也不会想到，27年前的水畦沼泽地，会成为今天的国际弘法中心；最初僧众仅十几人，现在常住人员达一千多人；法身掸弘法机构也遍及全泰国，远涉美国、日本、新加坡、港台等地，拥有千百万信徒。从法身寺发展的时间来看，只有短短27午时间，但规模和速度何其惊人。从万佛节平安灯会就可以感受到法身寺现在的气魄和实力。作为中国同行，我们在叹为观止的同时，更需扪心思量。
　　其次，法身禅的特色是重行持。如此盛况空前的法会，程序总是恭敬三宝仪式，简短的诵经(20万信众张口能诵，说明了佛教在泰国的普及串)，主要还是静坐，在法师开示几句静坐方法之后，四下里一片寂静。整个法会就是如此简洁，没有繁琐的礼仪陈规，也没有高深微妙的理论演说。与汉地佛教卷帙浩繁的风格不同，“法身禅”反映出南传上座部佛教接近原始古风、行胜于言的特色。文字般若种种妙义，最终还是要落在每个人身上真参禅修，这一点很值得我们中国佛教界借鉴。
　　再次，法身寺的建设还是以人才为关键。该寺每送僧伽前往海外留学，也吸收各色管理和科技人才来寺工作，人心齐整、素质良好，自然令行禁止，众志成城。弘法布教方面则动用了大量虔诚估徒。泰国是佛化国家，全民95％以上信仰佛教。坐在20万人鸦雀无声的会场里，竟然没有一个警察维持秩序，人人感到庄严的佛国气氛，感到信仰的伟大力量。看来欲达成社会的教化、人心的纯净，佛法无疑是种积极的力量。愿从万佛节带回的和平火种，燃亮我们美丽的故土，燃亮每位民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