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文化 | 1992年第3期 (总第 期)第39页 |
医宗拍案惊奇——老僧妙法疗病(续上期)
王玉璋
三、
天明以后,邝子元用瓦罐在白池里舀了水冲洗了一番,顿感浑身畅快,比往日精神了许多。想想昨晚的虚惊,不禁暗笑自已。
又过了两臼,老僧总算背着米回来了。邝子元迎上前去施礼,言道:“今日得见师父,三生有幸!”
老僧两手合十,亦道:“让施主等得久了,得罪,得罪,阿弥陀佛。”
接着,那僧便引邝子元走进篷舍,又唤小和尚煎了柏叶茶来喝,坐在蒲团之上慢慢地闲谈起来。邝子元只见那老僧精神健旺颜如处子,牙齿完好洁白,便问:“看师父的精神面貌还很年轻,竟不知师父如今高寿了?”
老僧答道:“贫僧十五岁出家,起先在北国云居寺受戒,其后云游四海,晚年才来到这处州地面,结庵于此已三十多年了,算来大概有九十三岁了。”
邝子元听后大吃一惊,心想: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的样子,怎么竟有九十多岁!只见那老僧面带笑颜,两眼炯然地望着他,似乎在说,你不信么?
过了一会儿,老僧问道;“得知你们来了,我想你们是世尘中人,便下山背了些米回来,不知这几日你们吃的什么?”
邝子元回答道:“整日吃的是山药、黄精,虽然不饱,但也不感到饥饿异常。”
老僧笑笑,言道;“这黄精受戌己之淳气,故为补黄宫之胜品。此物宽中益气,使五脏调和,肌肉充盛,骨髓坚强,其力增倍,多年不老,颜色鲜明,发白更黑,齿落更生,是为山家圣物,你们吃了这几日算是得了便宜,会终生受益的。”
邝子元说;“长老所言极是。”接着他不敢隐瞒,又把前两天夜里的事说了一遍。
老僧合掌惊叹道;“果真如此?阿弥陀佛……罢了!可惜!可惜!我在此守了三十多年,所以不忍离去者,正是为了这种东西,不意为你所有,实可惜是大材小用了!”
邝子云急忙问道;“师父!那是什么东西?”
老僧也不回答,只是连连摇首,叹惜不已。邝子元不知他究竟吃的是什么,见此情状,只是目瞪口呆地定睛看着老僧。
直到后来,老僧才慢慢解说给邝子元,他说;“凡松脂人地百年名为茯苓,千年变成琥珀,三千年则赋性成形,感山川秀气,日月精华,炼为灵异之物,名曰贮影。此乃功药上品,人得之可与天地同寿!我所以结庵于此,是因为此地系东南形胜一块宝地,这里松柏参禾,多已千年之久,遂深信必有此物。三十年来我也确曾像你所见一样遇过两次。我想待到各色药料采集齐全以后,再设法撅得,而后服用,也可助我人定修禅,登临十地。如今被你先得,只能去得你一身之病,岂不是大材小用么?”
邝子元听了,心下暗自庆幸,但也觉得对不起那老僧,便道:“我哪里知道这是灵异之物,长老得此有助正果呢!实有开罪,万望宽恕。”
老僧道;“这也是我无此缘份受用。此事与你无关,便谈不上什么宽恕。”
邝子元又道;“那天夜里我明明见有两个,吃了一个,还有一个哩!师父何不撅之?”
老僧道:“此物乃天地之元精,助修之至宝,安能尽取;一之已甚,岂可再乎?”
邝子元道:“此次我来原是为治病而来,不想已先得圣药,便不再担心三年之后痈疽而殁了。既然如此,我愿拜在师父门下,跟随师父在此山中修行。”
老僧言道:“我下山去背米那天,已听得弟子告诉我说是来一主一仆,主人颜色暗晦,当有不治之症。而今看来,你的气色已经好得多了,看样子当可多得三十年阳寿。不过话虽如此,但我看你的心性还是争强好胜,名利于心,贪求口色之欲之人,虽然今日得了些外在的灵异之气,终也抵不住身内欲火的煎熬,要想求得解脱,还要苦苦地修身养性方成。至于你说要随我修行的话,只不过是一时兴致罢了,不必再提。”
邝子元道:“长老此言胜过药石。率直而言,我本是宦海中的遭谗被逐人物,数年来抑郁不已,不想前些天杭州一位名医又说我得了不治之症,求其疏方救治竟不可得,实出无奈,才听了夫人的话前来拜求师父。来之前还戚戚于心,可是一路之上见了这空山幽谷的浩大苍莽气象,心中亦有所动,上得山来,更得这里钟秀灵异之气的感化,长老及小长老之德业的感召,多少也悟得些人生的真谛。还望师父垂恩教诲。”
老僧笑笑,起身振衣,言道:“跟我去山下走走吧!我们边走边谈。”
四
邝子元跟着老僧顺着山径一步一步下得山来,拐了几个弯子来到一个空谷开阔之地。只见一座断崖壁上刻有一丈多高的三个大字:真空寺。左下还有一行小字,方知真空寺乃是大唐乾元二年所建。从那真空寺的旧址来看,当年这里的建筑规模相当宏伟,寺院分作三路,由山门拾阶进去,可有五层院落,东西两路亦然。山门前有一座石拱桥,桥下则是终年不竭的溪水。这里古柏参天,荫翳天日,树下又盘屈着许多古藤,因其年久俱已足一握之粗。可惜的是这座寺庙不知何年经了大火,今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败瓦颓垣,显示着无数凄凉。
老僧说道;“你看见这颓败景色了吧,世间一切事物无不如此,当初无论如何兴盛,倒头来都要归于寂灭,所以我爱这‘真空’二字,倒是这二字道出了世间的一点真理。”
邝子元问道:“师父,我知道您这是在点化我哩!”
老僧听了笑笑,道;“正是,你的悟性不错!只是我才将这‘真空’二字讲了一半。施主见颓败无余,便觉虚空,也不过方解皮毛,未人堂奥。佛法中讲,‘非色败空,色即是空’就是说当事物还在令人眼光缭乱时,你就要看到它不过是云烟在眼,并不能永恒,不必非要等到颓败时,才恍然大悟。所谓‘空’者,实际就是讲了‘不真’二字,‘不真’方是‘真空’!……”听到此处,子元反倒有些不解,又不便发问,低下层去,默默不语。老僧看在眼里,心中一顿,也不再讲。又呆了片刻,方又说道:“《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上有一段话,施主且牢记下:‘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若能懂此中真谛,你就能从目前的抑郁、痛苦中解脱出来,做到人生无执迷,心中无执迷,眼界无执迷,事事无执迷。说得简单些,就是‘放下心来,便是真悟’,就是‘见性成佛’了。”
邝子元似懂非懂,连连点头,倒也在心中记下几句。
说着,他们来到一处设有石桌、石凳的处所。坐下以后,那老僧让邝子元伸出胳膊,静静地给他扪了脉息,而后喟然叹道:“施主之症全在心、肝、肾、脾、肺五经,状若厌厌无聊,莫能名其为何所苦,每疾作心慌意懒,昏昏然若有所失,疾不作又无异平时,但常有烦渴、尿频、手足心热、两目昏花等症。”
邝子元道;“师父所言极是。”
老僧又道“相公贵恙,起于烦恼,生于妄想。若能如刚才所说,真的做到‘放下心来’,方可无虑。”
邝子元问;“师父真乃活菩萨是也,确实触到了我的根本痛处。能否说得具体一些,令我从执迷中走出来?”
老僧答道;“夫妄想之来,庶几有三:其一,追忆数十年荣辱恩仇,悲欢离合及种种闲情,此是过去之妄想也;其二,事到眼前,本应顺其自然,但你做不到,于是顿足捶胸,悔恨交加,又本应坦然自安,你也做不到,只有畏首畏尾,三番四复,犹豫不决,无有终时,此是现在之妄想也;其三,不能顺应当今,便生种种奢望,既期望子孙登荣,以继书香,又期望日后富贵荣华,皆如所愿,还期望功成名遂,告老归田,青史留名。种种向往无不日夜萦绕其心,此是未来之妄想也。其实这种种妄想,皆为不可必成`不可必得之事。无奈你始终斩不断这些念头,也就忧心忡忡,烦恼迭生了。这正是禅家所谓之幻心也。禅家又说不患念起,唯患觉迟,如若你心同太虚,烦恼又何处安脚呢?所谓斩断尘缘,即是觉心、觉悟,乃至大彻大悟是也。”
邝子元听到此处,面有惭色,两眼直直地望着老僧。
老僧又道:“相公贵恙,又起于水火不交!”
邝子元间:“何谓水火不交?”老僧道:“凡贪爱女色冶容,但求娇妻美妾终日倍伴眼前,以满足目欲,此则是外感之欲。夜深枕上又思美色,以满足性欲,此则是内生之欲。二者绸缪染著,一刻不离于心,便消耗元精。若能淡之,断之,离之,则肾水滋生,上交于心,而令心火不得上炎,即谓心肾相交,水火相济也,你也轼日渐康复了。”
老僧的这一痛砭,更使得子元脸色一红一白的,大有无地自容之态。
老僧紧接着又道;“相公之贵恙,还起于二障。何谓二障?一者曰你们这些儒生断不了呕心沥血地思索文字,甚至为了文章一字常常忘其寝食。长此以来心血暗耗,是谓理障;一者日经纶事业,不告劬劳,辅佑君王,不惮殒身,这便是事障。如上二障,虽非私欲,亦,要有张有弛,劳逸相接,否则同样会损伤性灵。如上我所说的三妄、二欲飞二障都是你不能割舍的,因此便种下了病根。而这种病上烁心血,下竭肾水,所愿不遂又伤肝气,肝郁不舒,则木旺克土,影响脾胃,脾胃不足,则宗气下陷,宗气不足,则又牵涉肺气虚弱,是以五脏皆病,安得长生。幸能不辞辛劳,前来问疾,今日吾已.痛下针砭,望君能及时悔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否则缘木求鱼,水中捞月,那也就无从救治了。”
言罢,老僧便欲起身,邝子元急忙上前,双腿跪下,磕了三个头,颤声说道:“今日得师父教诲,令我茅塞顿开,我欲斩断尘缘,随从师父,于这山林永生永驻……”
话犹未了,只见那老僧已拂袖而去,独自归山了。
次日晨,邝子元带了家人告别老僧欲返回处州。
老僧送他们下了平台,又指明了由山后如何抄得近路,便可早日到家。临行,老僧双手合十,道了阿弥陀佛,又嘱咐道;“昨日所戒之事,望你能身体力行。因你尘缘未了,所以断不能留你在山的。至于热症在身,自你吃了那‘贮影夕之后,自当日见减退。但一切仙丹圣药都救不了心头之病,正因如此,我们禅家讲求八正道,即正见飞正思、正语飞正业,正精进,正命、正念、正定,处处一个正字,周身一个正字。否则,即便如来就在你的眼前,你也是不知不识的。”
邝子元道;“师父所戒,我早己铭记在心了。”老僧又道:“心病除去之后,自然不会再新生贼火。至于浮游的残热,尚须日日买好梨吃一个,如生梨已尽,则取梨干泡汤饮之,仍食其渣,日久自会平复。”
言罢,老僧挥了挥手道:“至此,老僧算是了了尘缘一件宿债。你们好自为之吧!“说着,他便转身走了。待到邝子元长揖躬身起来,那老僧已转过山角。
尾声
邝子元回到家后,便将山中经过一一说与夫人听了。而后又唤来姬妾,将家中财产分些与她们,令其各自谋生。自己则辞去宫职,在家中独处一室,扫空万缘,日出而作,日人而息,一如寻常百姓。种些谷物自食。唯不忘日啖好梨一颗。
一年后,偶然机会又见到了杨吉老。那杨吉老大吃一惊,但见邝子元的颜色润泽,脉息和平,便说道:“邝君必定是遇到了仙人,不然,何以至此!”邝子元遂将山中经过细细地对他讲了一遍。杨吉老听后喟然而叹曰:“我悬壶三十余载,自诩深通医理,如今听了邝君的一席话,方知医术乃小术也。”于是,次日便竟自一人进山寻那老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