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文化 | 1992年第3期 (总第 期)第34页 |
君不见,青海头……
青海好,青海的确好,不但风光好,气候好,而且人更好,可就是去旅游的人少。1989年有人在《青海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说:“都知道青海是无夏之地,夏季凉爽宜人,为什么就没有多少人到这里来旅游呢?”唐诗云:“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怨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一杜甫之印象也,当然很权威。当我要去青海调查民俗时,一位医生说:“你的心脏不行”。一高原缺氧之印象也,同样是权威。另一同学说:“小心!你是一个单身女人!”——风土人情之印象也,也是一种权威。这三种历史的飞地理的、人文的印象,把青海隔在了现代社会的那边。我不了解青海,它对我以及我周围的人似乎都是一个未知数。可我这个人偏偏喜爱探奇,这是我去青海的第一个原因,当然,我不是盲目乱闯,我的目标是调查和研究塔尔寺的佛教艺术和青海藏族民俗。第二个原因,是我厌倦了大城市的喧嚣和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虽然事先听说那里“光吃糌粑”、“风沙很大”,但我还是决心考验一下自己,能否经受得住寂寞与艰难。
人生,往往一次机遇,会给你带来一段不可思议的生活。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却又很无奈。当你在荆棘中长途跋涉,步履艰难,生命之线只剩一抹游丝,而终于又登上胜利的颠峰时,你回首望望那不是路,而被你硬是闯过来的奇石险壑,也许会发现朵朵鲜艳的优婆罗花正向你露出粉脸微笑呢!
1991年春,我终于抛家离舍,只身一人行程2121公里,到了青海塔尔寺,直至深秋归京,共在寺中居住了185天。据报界人士声称,任何一位作家,都不曾有、也不可能有我这样的经历,几番鼓励我将这“奇遇记”写出来。我便翻看我在青海的日记,那厚厚的大半本子,多是在每日将尽,子时已临,疲困不堪的情况下写的,虽都是些片断,重读起来,确实也别有情趣,185天的各种经历,又在眼前重演,于是将日记稍加整理,合并同类项,标出小题,写将出来,以飧读者。
一 行者之行
行者,即带发修行,云游四海者。我非行者,亦是行者。
我是个女人,偏偏又是一个不安守“妇道”的女人。由于唱昆曲,排演了一出《尼姑思凡》,需要体验生活,遂渐渐接触了各地的佛教寺院。看到祖先留给我们的灿烂文化,不禁为伟大的祖国而感到自豪。但也因祖国走过的路不平坦,故处处可见损坏的文物,失修的殿堂,风化的石雕,剥落的壁画和摇摇欲坠的泥塑,令人感到遗憾。自1986年始,我决心自费研究佛教艺术,为拯救这部分文化遗产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不久,又参与了《佛教艺术大辞典》的编纂工作,但苦无经费,我开始给佛像贴金,再以菲薄的收入,量力去外地寺庙做调查。
汉传佛教的寺院多建在名山的清幽之处,每寺设有客堂和负责接待客人的“知客师”。可以在寺中留宿的,有这样几种人:云水僧(云游行脚的出家人);外出参访学法的僧人;居士(即在家的佛教徒)。这些人,不论男女,都可在寺中住宿,唯女客房多设在离男客房较远的地方,有的是分两个小院,有的分楼上楼下,有的形如旅馆。较特别的是泉州开元寺,把女客房设在别院。在该寺的山门外右转弯处,有一独立的小院,院中有一造型玲珑别致的古塔,塔的北面建造了二层小楼,亦别致,且清雅,这便是女客房。晚上,山门下锁,小院关门,虽为一寺,却不相往来。住在楼上,推开后窗,伸手便可抓到后山坡的青草,一条潺潺的小溪从山坡上流下,穿过楼房的底部,注向寺外。倚枕无眠,那蛙儿们的大合唱就在耳边,淙淙泉水击石之声如一个大型交响乐队,为那无忧无虑的蛙儿伴奏。我庆幸自己是个女人,能有如此美妙的境遇。我感到我是一块石,那泉水正托着我的面庞,蛙儿踏着我的肩头,青草长在我的腰间,我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一切都和谐而自然,惬意而安祥。
汉传佛教寺院都设有“大厨”,全寺僧、俗没有特许,不许随便另起伙,吃小灶。必须听听打木板之声,按时到斋堂用餐。用餐前要念经,用毕后要念经。吃时不许说话,不许碗筷有声,嘴里也不能“咂、咂”作响。这在五台山各寺尤其严格。
有以上两个条件,我每到一个寺里,食、宿都不成问题。有的师父知道我是自费做调查的,更时时对我有特殊的照顾。如在上海玉佛寺,脱尘老和尚给我安排了单间客房,有时请我和香港居士们同桌共餐,不取分文。在苏州西园寺,佛协的领导安上法师亲自招待我过八月十五,派人送来月饼和苹果。这使我一次次顺利地完成了调查任务,完成了《佛教艺术大辞典》的辞条撰写。
二 宗喀巴的梦
在尘世中几十年,喜怒哀乐,过眼云烟,不胜其扰。我决定寻求清凉的所在,但并没有一定的目标,只是想离群索居,有一点不被干扰的相对安定,独立地想一些问题。当然啦,越远越好,越偏僻越好。
1991年初,我知道了宗喀巴大师的一个梦,由他的梦境而产生的艺术一塔尔寺酥油花正在北京展出。宗喀巴,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又称黄教)的创始人,1357年诞生于青海省湟中县鲁沙尔镇(即现在塔尔寺所在地),七岁削发出家,十六岁去西藏深造,有许多著作。由于他针对当时日益颓坏的佛门风气,发起了宗教改革,严格寺规,弘扬戒律,而获得信教群众的敬仰。有一年,宗喀巴在拉萨组织了一次发愿祈祷大法会,在此期间,宗喀巴作了一个梦,梦见荆棘变成了明灯,杂草开出了鲜花,无数珍宝点缀其间,五光十色,灿烂夺目。醒后,他组织僧人,用酥油灯塑成各种花卉树木、奇禽异兽、神仙人物,连同无数盏酥油灯一起供奉在佛前。由此,每年正月十五日灯节,便都要举行这种活动。除了酥油花,还有堆绣和绘画,称为塔尔寺的艺术三绝。对于塔尔寺的艺术,我早有所闻,只是离得太遥远,无从去了解它。这回送上门来,可是很好的机会。我像小孩子春节逛厂甸一样,充满了新鲜感。尽管展览会为了保持酥油的新鲜,关掉了所有的暖气,室内分外阴冷,我还是每日去展览会参观、临摹,留连忘返。
没有能力一下子了解三绝,我便从绘画人手,进行研究。塔尔寺的绘画包括壁画和唐卡两种,其实是一种,都是用天然石色加胶,画在特制的画布上,只是壁画装了木框固定在墙上,而“唐卡”则是以绸缎镶好彩边,又装了天杆地轴,可挂可摘。这种绘画,既有中国画的勾勒,又有工艺设计的技法,表现力十分丰富,且与汉传佛教绘画的风格迥然不同。另有两绝,一是堆绣,一是酥油花。据我所知,这艺术三绝应有好几层意思:(一)一般称谓,即三种绝妙的艺术,(二)技术绝不外传,(三)有些特技在塔尔寺已近失传,成了“绝”技。其实,塔尔寺的酥油花决不仅仅是正月十五前后那几架参加社会竞赛的人物群像,塔尔寺大量的酥油花是用做佛前上供的。藏族有三宝:酥油、糌粑、羊皮袄。这酥油主要的功能还是食用,它由牦牛的牛乳提炼而成,不同于从牛油中提炼的黄油。酥油易溶解,好消化,大块的酥油用煮好的茯茶沏开,调以青稞炒面,白糖,用手攥成团,便是糌粑。把糌粑捏成一个小小的塔形,放在铜碗内,上面装饰各种酥油花,便是供品。
传说有个鬼子母,她有五百个鬼儿子。每天她都要到人间去捉小孩子来喂儿子们,人们无不惧怕,哭声震天。这事被释迦牟尼佛知道了,他把鬼子母最钟爱的小儿子抱走夕扣在铃下信。鬼子母捉小孩子回家,不见了心爱的小儿子,大哭起来,她跑到天上,寻遍三十三天,没有她不去的地方,却没有找到,又到地狱里去找,也没有找到;她揪着自己的头发,像发了疯一样,到处喊叫。这时,有一位仙人指示她去见释迦牟尼佛,释迦对她说:“你有五百个儿子,失去了一个,就闹得天翻地覆,人间那些平常人家,只有两、三个宝贝,有的还是独生子,都被你抓去吃了。那些作母亲的,又是怎样的痛苦啊!妙鬼子母听了,豁然开悟。她忏悔前罪,发誓再也不去人间残害儿童,不但不残害,而且要保护每个家庭,使他们平安幸福。这样,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成了藏族人民的家神,叫作“塔嫫”。释迦牟尼佛为了她仍能养活她的五百个儿子,命出家人今后每晨吃饭时,都要留一个糌粑,供养塔嫫。
塔尔寺的艺术三绝在京展出期间,我结识了该寺寺主阿嘉活佛。我想,对人世纷扰的消极逃遁,不如变为对性灵清静的积极进取,同时正好去青海搞些艺术调查。我把想法对阿嘉活佛说了,他说,可以先短期的去看看,住个十天半个月。好,就这样定了,4月14日,我登上了开往西宁的火车。
三 下榻尕公馆
从北京到西宁,共2096公里,火车要经过五个省:河北、河南、陕西、甘肃、青海,走两天两夜。我曾到过西安,去过新疆,所以对前四个省都较熟悉,一路上桃红柳绿,大好春光,我心中充满了美好的向往。临行前,给阿嘉活佛拍了电报,请他派人接站。坐在车上,我不时反复琢磨,派谁来接我呢?是安师吗?他是卡车司机,听说终日不得闲;是胖胖的、佛经不离口的年轻阿克曲吗?是忙忙碌碌的、经常笑眯眯的坚赞乌孜吗?还能是谁?想来想去,我想一定是小车司机都吉,于是把心放在肚子里,只去欣赏时时掠过车窗的粉红色的榆叶梅,金灿灿的连翘花。不知为什么,我几乎每年春天都有事牵住,不能游春,只有这一年,出行的时间恰到好处,可惜不能在洛阳下车,否则能看到牡丹初开呢!啊,真是“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无怪乎汤显祖笔下的杜丽娘沉醉东风,去咏那“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如果不是在火车上,我也要唱上几句,略抒情怀呢!
火车一直向西,大概是过了咸阳,有人说,已换上了两个火车头,一推一拉,我们开始爬坡向高海拔进军了。都说高原缺氧,可是我回忆起在五台山爬上过海拔3200米的山头,并没有什么感觉。1988年,我的一位女友去过西藏,也去了塔尔寺,据她说,氧气袋白带了,没有什么感觉。既然如此,塔尔寺只有海拔2600米左右,又没有工业粉尘污染,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车从兰州出发,没有多久,便进入青海省界,只见路边的花稀少了,消失了,浓绿的树叶变成青绿,黄绿,树叶由大变小。这里的季节比北京大概晚一个月左右,还是初春时分。我第一次有了时间倒退的感觉。地里还是光秃秃的,这里不种冬小麦,只有春小麦和青稞。听我对面住下铺的人讲,这里的蔬菜种类也少,大都靠外地运来,好处是夏天没有蚊子,粮食也不会生虫,馍馍很少发霉。他听说我是第一次来青海,便告诉我,你如到谁家做客,如果请你吃长长的拉面,是对你有好感,挽留你,如果给你吃面片,就是不想交你这个朋友。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只能听下回分解,因为说着说着,车已进了西宁站。我打开车窗,瞪大双眼,想尽力找到想象中的熟人,但是吹了,一个见过的面孔也没有。我心中敲起鼓来,这要没人接,我带了这么多东西可够呛!正在此时,穿过攒动的人群,一个穿紫红色灯芯绒茄克的小伙子挤过来,不知怎么,我一看他就意识到是塔尔寺派来的。果然,他.手中举着一张废报纸,上写着“塔尔寺接王惕”我高兴死了,立即喊道:“我就是!我就是!”
东西顺利地装上车,这是阿嘉活佛自己的罗马越野车。接我的两个人都叫扎西,因塔尔寺叫扎西(吉祥之意)的太多了,便在每个人的名字前面冠以一个有特征的字。司机叫白扎西,搬行李的叫尕扎西。(尕读GA,就是小的意思)汽车开得稳而快,不久就驶出了西宁市,沿着平坦的公路向西南方急行。田野、白杨、远山、积雪,风景秀丽而高远,使人心旷神怡。不久,转了一个小弯,开始见到小山,修成莲湖公园的水库,再穿过湟中县城,便远远望见高坡上耸立的八个塔,司机白扎西说:“看,到了!”
大概这里刚刚下过雪,车外料峭微寒,地上有泥泞有积水。因我事先看过塔尔寺的地图和照片,所以除了马上认出了八个塔之外,也辨认出了小金瓦殿、时轮塔,还有稍远一点山坡上的立体坛城和阿嘉活佛院,那种巍峨壮观,的确与汉地庙宇不同。
汽车停在尕公馆门前。这是一处汉族风格的院落,座东朝西,大门的两侧是办公室,南北厢房是接待室,东边的正房是二层楼。院中有小花坛,种着马尾松和竹子。我的行李先送至尕公馆对面的金塔饭店,听说在那里给我包了一个房间一第一个信息:女人不许住在寺内:,但没过一会儿,负责接待的阿卡(意为出家人)说:饭店不能住,因为没有炉火。阿嘉活佛已经派人在尕公馆的二层楼上给我生炉子,洒香水。我非常感动,不过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殊荣。前面说过,我在南方各寺受到过很好的招待,大概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吧,对这样的礼遇,我也感到平平常常。不一会儿,一位叫旦曲尼玛的小阿卡把我领到楼上。地板是新漆的,铁架床虽不豪华,但很清洁,床架上也罩着缎子,被子厚而松软。炉火正旺,赶走了刚刚下车时的寒意。屋内有三张床,尽可放置行李。隔窗即可看到小院的全貌。一切都安顿好了,便又下楼,拜见了阿嘉活佛、西纳活佛和杨嘉活佛,按这里的礼节,我献上哈达和一包糖。这是事先打听好的,有些准备。献糖要用一张白纸,在它的上面再压上一张比白纸略小的红纸;所献的糖,砂糖、白糖、糖块均可,将其中一种摆在红纸上。这些礼节性的活动之后,已到了下午四、五点钟,阿嘉活佛让我休息。
我呼吸着潮湿而清新的空气,虽然两天两夜在火车上颠簸,此刻却没有倦意。不一会儿,旦曲尼玛已把晚餐做好了,几样炒菜,馍馍(实际上是烤饼)和面片。噢,头一顿饭就吃面片,我记起了火车上听来的话,一抹疑虑袭上心头:面片,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