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文化 | 1992年第3期 (总第 期)第28页 |
春来草自青
禾 戈
《云门文偃禅师语录》中有一段问答:
问:如何是佛法大意?
答:春来草自清。
禅宗对于“佛法大意”的解释林林总总不胜枚举,但我特别喜欢这一句“春来草自青”,也许是因为它富于诗意,也许是因为其中蕴含了些许玄机。
说它富于诗意,我们可以用唐代韦应物《幽居》里,的两句,诗和它比较。《幽居》诗说产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写的是初春时分细雨飘过夜空,第二天早晨出门,惊喜地发现不知不觉中大地已生出绿茸茸的细草,其中“不知”二字用得最妙,表现了诗人心灵无所系着的安详与淡泊,也暗示着大自然无言独化的周流不息。而禅师的“春来草自青”,则同样表现了宇宙无言独化的生趣,春天来了,草变得一片青葱,这就是自然,其中“自”字和韦应物诗里的“不知”二字一样,只是它更突出了外界万物自生自长,周流循环,与人无关的意趣,这是中国精神世界中最崇尚的“自然而然”境界,也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极力追寻的纯属天然的意境。
说它蕴含了些许玄机,是说这“春来草自青”五字看似没有回答“佛法大意”,实则字字暗示了佛门至理,佛教说“空”是人人知道的,但这“空”并不是什么也没有的一无所有,也不是死一样的绝对静止,对于参禅者来说,它是浑然不觉的忘言绝虑状态,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大化流行境界,就像人在空气中,鱼在深水中一样,人不觉空气的存在,鱼不知水流的缓急,而空气,水流却时时在人在鱼周围。禅家讲的人与境,即指心灵对外物,外物自然流动,心灵虚融淡泊,人既不随夕卜境动而动,又不强迫心灵与外境隔绝,这便是“真空”境界。
“春来草自青”,与人何关,本是自然而然事,人心亦不执着草青与不青,青了便青了,春来便春来,也是自然而然事。无心无念,才是佛家不可思议境界。
其实,说诗意说玄机,本是二五一十,中国古人历来诗禅一律,唐人刘商《酬问师》早就说“诗境何人到,禅心又过诗”,写诗参禅都须观物会理,正是在这观物会理之中,人每每能体验到“春来草自青”的无言独化与盎然生趣。宋代大儒周敦颐起初不理解为什么禅门称“无心是道”,后来有一天忽然看见窗前青草巳生出绿叶,便大悟自然无心而周流,道人无心而待物的真谛,便说窗外草生“与自家意思一般”,并作一偈语给佛印了元禅师说:“昔本不迷今不悟,心融境合豁幽潜。草深窗外松当道,尽日令人看不厌”。另一位宋代大儒程明道则在庭院中建盆池养鱼数尾,时时凝神观看,人间他为什么看,他答:“欲观万物自得意”,他家门前草已没过石阶,有人劝他剪除,他不肯,人间其缘故,他说:“欲常见造物生意。”造物生意是宇宙无言独化,万物自得意是自然盎然生趣,这里面便有人生情趣与禅家玄机。
是呵,只要人们能以平常无事的恬淡之心观照生机盎然的自然之景,就不会“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吃时不肯吃,百般须索”,就能够从“春来草自青”中体会出人生情趣,心灵境界的极致一诗意地栖居于世。因为人既然与自然物我交融,又物我两忘,既然能领悟时序代换万物荣枯之理,那么又有什么放不下飞甩不脱的呢?一切都不系着于心的人,又怎么会胸襟狭窄、气象龌龊呢?
一天苏东坡和同僚游沙湖,雨具被打前站的仆人先拿走了,路上突然下起大雨,同行的人都觉得很狼狈,苏东坡却浑然不觉。不久天放晴,他便写了一首词,调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同是雨中行,东坡居士却独领生趣与玄机,禅悦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