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2年第3期 (总第  期)第25页

欲病而不得

靳 飞 


  我虽然说瘦得不能再瘦,但全身所有零部件却运转极为正常,一年到头,就连感冒也不曾有过一次。其实,我心里是很希望自己生病的。当然,大病,危及生命的,还是避开为宜,我自知道行浅,用不着打涅盘的主意。我所希望的,是古人所谓“疾”,小病也。记得幼年与少年时,几乎每周要病,而且常年闹气管炎,夏天稍微多吃些凉的,随即喘不过气来;冬天更是难过,咳嗽得恨不能把肺叶掏出来抖动抖动才舒服。气管炎是主旋律,还有感冒、牙病、胳膊腿儿骨折等作为辅助。我身为长孙,极得祖父母疼爱。我生病,是全家人心目中的大事件,所有人都在围着我转。今儿姑姑买回二斤刚上市的蜜桃,后儿叔叔带回五斤桔子,然后大家便就桃与桔子展开深入的讨论,有人以为桔子能引起上火,有人以为桃上有细小的毛,会钻到嗓子眼儿里而诱发我更剧烈的咳嗽。讨论的结果,百分之百的中庸之道,桃可以吃,但是,一不要多吃,二要以认真刷洗过为前题。桔子也可以吃,但是,一不要多吃,二要连带里面的白丝一起吃,那白丝是去火的。然而,我不一定要执行上述的决议,向采讲究要吃,便当一顿饭,吃够为止。于是,大家又说了,那就吃吧,想吃,就有吃的道理,能吃,不就离病愈不远了吗?实际上,如果说我也稍稍区别于芸芸众生之处,那就是,病归病,吃归吃,两不相扰。桃与桔子全部下肚,病未见得好起来。祖母时常因我的病而发愁,甚至为她的孙子说出有背于大革命的话:“要是庙不砸,应该把这孩子舍在庙里一回才好。”因为庙已不存,我便与佛失之交臂,否则,我在小时便可以与佛结缘。或许就是由于那时总病,底子薄,现在吃什么也胖不起来。
  那么,什么时候开始不生病了呢?准确的时间记不住了。令医生们不高兴的是,我的气管炎是自从吸上烟而不治自愈的,而且是去了根。到如今发展到一天两包烟的水平,来了精神,几乎就是烟不离手,肺叶是否已黑,我不知。但是,不再闹咳嗽倒是真的。不仅不咳嗽,连着说几个小时的话,嗓音依旧宏亮,决不沙哑。若不是天生大舌头,完全是作播音员的材料呢!古人云,本固枝荣。作为主旋律的气管炎完成它的历史使命,感冒牙痛顿觉群龙无首,不再找我的麻烦,从而使我凭空失去了很多获得他人关心的机会。馋的时候,只有自己掏腰包。偏偏桔子与桃的价格已贵于昔日数倍,甚至十几倍,我只好暗自以自己福薄,病也挑不着好时候。好在挣钱了,有了独立的经济核算,却也不在乎多花几块钱。但失去了获得他人关心的机会,这个损失是巨大的。
  首先是,家里人以为我是大人了,可以独立生活了,不再问我,还有早点钱吗?中午在学校吃的什么?跟谁闹别扭了?……我有时在外边摔了跟头仔仔细细地讲给家里人,好取得他们的安慰,让自己的心理平衡一些。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我只能告诉他们我是如何过五关斩六将,而小心地掩过走麦城一折。家人的爱是无私的,我告诉他们一次走麦城的事,他们就会以为我总在走麦城,于是会天天为我担心受怕。我怎么忍心让他们继续为我操劳呢?我须强忍着,不对他们讲。其次是,单位、社会上的人看我是叼着烟卷长着小胡子的大小伙子,不管我实际年龄是否还小,而把对待成人的办法加在我头上。好的一方面,不再叫我“小孩”而称“同志”,“先生”;不好的一方面,也就因此拿出对待“同志”、“先生”的办法对付我。“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是仅限于“幼”的,“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的大同世界又还没到。我常被心和事压得透不过气,常有一种莫名的苦闷缠绕心间,觉得很累而无处歇脚。这时,我想到了生病。生病,可以让我暂时摆脱公的工作和私的工作以及不公不私的帮忙,稍稍休息一下;可以让我重温一下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关怀体贴,感到些温暖。这不是一举两得吗?谁知我仿佛失去了得病的能力,三五年间竟没有过头疼脑热。有时气急败坏地故意创造机会让自己着凉,却只打几个喷嚏了事,打过也就完了。这却如何是好? 
  佛陀说,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飞怨憎会苦、爱别离苦飞所求不得苦、五阴盛苦。我以为,最苦者莫过于生。生,大不易。既要。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患生患死;又要为蝇头利禄飞蜗角功名,奔波无尽,患得患失;还要心念。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而。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座”,君子也不坦荡荡,小人自是常戚戚,患人患己。生,肩上就有了副担子,不管你是否承受得住。而病呢,与生相比,似乎稍好些。病痛固然也不舒服,但你忍受病痛的时候,人们会本着怜悯之心而予以无私的照顾,决不吝惜同情之心。生就不然,生是无人能助的,唯有靠自身的力量去硬挺硬扛。况且,病是一时之事,真要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也就得大自在。生却是一世之事,50米短跑总比马拉松来得容易。假如我可以自己选择,我会选病苦而不择生苦。但是,这主动权并不在我手中,我被无情地推到受生苦的一列,须咬紧牙关去在那漫漫长路上小步小步地挪。欲求病苦而不可得,也就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了。 
  这时,忽然记起明代文人何伟然在《呕丝》中的一句话: 
  应世法,微微一笑;
  度世法,冷冷半语。
  应世确实要笑的,苦就苦吧,不病就不病吧,再苦也笑,不笑又能怎么办呢?谁让我生而为人!
  一九九二年七月十二日于京郊若朴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