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文化 | 1992年第3期 (总第 期)第18页 |
凌子风访谈录
今 朝
王志远(以下简称王):凌先生,请问您读了这份刊物(指《佛教文化》)之后有什么感想?
凌子风(以下简称凌):很好,我认为《佛教文化》是将佛教文化宣传大众化、普及化的一个很好的尝试。我认为要继续搞下去,多搞、搞好,要争取达到发行几十万册。
王:有些同志还建议我们搞英、法等文的翻译本,另外最近接触到一些内蒙古的同志,他们热情地要求我们搞蒙文版,并且表示愿同我们合作。
凌:我认为有这个必要。佛教对于蒙古族的历史、文化有着很深远的影响。不但蒙文版,藏文版也可以搞。?
超烦(以下简称超):这必将推动中国佛教及研究向前发展,那么请您谈谈中国佛教发展的前景。
凌:我认为中国佛教的发展是个很自然的趋势,佛教必将会更深人人心。这是一个自然的趋势,也在于佛教不是强制性的,并不在于鼓动、宣传,敲锣打鼓去吸引信徒。每个信徒信教都是一种缘分,也不需要什么承诺。
关于中国佛教的前途,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做更多的宣传,是为了大家对此有更多的了解。对于信徒,是为了让他们对佛教本身也有更多的理解。仅仅烧香、磕头并不是真正的理解,其中还带有很多盲目的因素。现在政府为发展旅游业,修复了许多古代遗留下来的庙宇,庙还没有修好,就有人去烧香磕头,这是一种挡不住的趋势。为什么这些烧香的人中还有许多是西装革履?看来佛教的影响不容低估。佛教的根实际在中国大陆,佛教徒对大陆有一种向心力。这次我去上海,就想到静安寺去看看,那是一处大丛林,可惜未能如愿。
纯一(以下简称纯):谈到这儿,我们倒想请您谈谈一个令大家特别是读者很感兴趣的问题,关于您和佛教的因缘。
凌:我和我妻子都与佛教有着不解之缘,要把这一段段因缘从头道来,还真难以下手。总之我是崇敬甚至可以说是信仰佛教的,首先是从做人方面。这次我们人川拍片子(拍摄《狂》),开机之前,先到文殊院上香,全摄制组的同志都去了。在整个影片摄制过程中,每个同志都相处得很好,影片拍摄得顺利。不仅这样,我们还算是占了天时、地利,连老天爷都配合得很好,真有点儿心想事成。而我们这个摄制组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烧香磕头的人多。
超:佛教讲这就是一种感应,所谓心心相印。在烧香磕头的一刹那,就有了共同的基础。
韩兰芳(以下简称韩):我的印象中他(指凌)是从来不磕头的。文化革命刚结束不久的时候,我们到杭州灵隐寺去,那时候知识分子去磕头的简直是微乎其微。我就想到我的母亲曾对我说过,只要你心诚,就不必心有所求,不必非要求些什么。我的母亲,其实也没什么文化,她的这些话虽然只是感性上的认识,但给我印象很深。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日军轰炸,那真是爆炸声轰鸣,整个夜空都照亮了,特别吓人。那时我们和母亲分着住,我惊醒时,看见母亲飞快地跑到我们的房间,念佛。我那时才知道这就是念佛,虽然只是。阿弥陀佛”四个字。母亲让我们也念,念一会儿后她又跑去照顾父亲。我们就在轰隆隆的爆炸声与虔诚而又急促的念佛声中度过了这夜晚。后来我看母亲很少到庙里去,就奇怪地问她,她说,佛就在我宵侮个人心里头哟,只要心诚,干吗非要到庙里去呢?哎呀,我当时觉得母亲真是很了不起,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的女人,能讲出这样的话,我至今想起来还很敬佩她………
王:对,这实际上是一个让许多外国人不能理解的问题。说我们中华民族是一个有悠久文化的民族,并不表现在每个人都有什么学历上。例如说您的母亲,她不一定上过什么学。可她有文化,她身上就留有中国几千年文化的印记。佛教文化就是这样一种境界,是大而化之,在每个中国人心里都有,只是没有点破,他就觉得没有。
韩:对。所以那天在灵隐寺,我就是抱定不求什么的心愿的。如果说真祈愿什么,那也只有抱着虔诚的心,感谢我和子风共同度过的风风雨雨,期望我们有更好的将来。于是我就情不自禁地走到佛前,庄重地磕了三个头。好多人都围着看,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在磕头!当我磕完头,穿出人群,我看见子风在远处静静地肃立着,这时我感到身旁好像没有人了,也没有声音了,我就走向他,我看见他满脸都是泪水。
超:这样的心情确实很让人感动。正像您所讲到的,大乘佛教要提倡我们现世的佛教,也就是证得上等上识,一切知识而达到佛的境界。这就是人间净土的一个演进过程。所谓佛在心中,并不是说身外有佛,意思是说众生可以主宰自己,没有二个“上帝”存在。能否成佛;关键在于我们自己的所做所行。正像您母亲所教导的那样,“无所求”,在她心灵净化的一瞬间,正是埋下了无上的善因的种子,这善因的种子在某种情况下就可以改变恶果的存在。所以在您“无所求”的情况下,这种转化的过程就开始了。
纯:所以弘一大师提倡律学,以戒律来约束自己。他是“无所求”的,但是在日常生活,行住坐卧中就体现出他无上的精神,一种佛陀似的伟大的智慧。我们就该感悟这种精神,向这个方向努力。所以即便是凡夫众生,在每次烧香磕头时,也不一定必“有所求”,这是一个积累的过程,水到渠成,时间久了,在外缘具备的一瞬间,我们就会顿悟成佛。
超:现在,过去,未来是同一的,我们讲话的这一瞬间,既是过去,也是现在。所以佛陀讲,“欲知未来果,现在做者是,欲知现在因,过去受者是”。所以我们有所果,全在有所行,不在外界的支配。我们要知未来如何,不用去算命,只看看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就成了。能否成佛,全在当下的善行。您所说的“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声音”的存在,那是很了不起的境界。所谓“万念俱灰”,完全是一种“自性空”,达到心灵净化,追求意识的最高升华。
王:听说您正在筹拍《弘一大师》,是否能谈谈?
凌:拍《弘一大师》是我的一个夙愿,这个人物在我的心目中分量很重。几年来有不少人想拍,但都没成,我倒想试一试。本子由我的夫人来写,目前正在广泛搜集资料,为创作做准备。
韩:我希望今后能有机会就《弘一大师》的剧作专门来一次座谈,听听各位对弘一大师的高见。
王:我读过几个关于弘一大师的剧本,突出的问题是只写了李叔同,一到真要写弘一大师时就没戏了。这样的剧本怎么能以《弘一大师》命名呢?
纯:弘一大师是个极认真的人。他写诗认真、写字认真、作画认真、演戏认真,做人认真,无一事不认真。待到他出家,便认真地做和尚,选了极难持的律宗来修。要看到无论李叔同还是弘一大师,只是一个人。
韩:你们认为他为什么出家呢?
超:不能以世俗的眼光去看弘一,否则就一定要找出种种在俗世生活不下去的理由。弘一是有更崇高的精神追求的。
后记:谈话历时近两个小时,热烈而融洽。分手时凌夫人向大家赠送了她的新著《韩兰芳电视剧本选》,大家请她和凌先生签字留念。
(录音整理者: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