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2年第3期 (总第  期)第13页

从灰白色的侩衣说起

——《光风霁月》之一

明 建


  在我的印象里圆拙老法师似乎总是穿着同一件僧衣。其颜色说白不白,说蓝不蓝,说灰不灰。夏天是它,冬天也是它,在家里是它,出门还是它。
  一次我问他:“圆老,您这件僧衣穿有多少年了?”
  “记不得了,”他说“大概其有十几年了吧。”
  这僧衣的布初看很有点像北方农村几十年前的一种“家织布妙,那是在朔风狂吼、大雪封门的农闲时节,老婆婆们坐在炕头用纺车和织布机一寸一寸积成的。现在,这种纺车和织布机怕只有在博物馆中才能见到了,而“家织布”也早成陈迹。对这僧衣布的颜色,我也一直猜不透:它的本色是什么?是深灰,还是靛蓝?我后来忍不住问圆老,他说:“都没猜对,原色是白布;普通白布,我把布放在墨汁里泡过。”原来如此。那布,圆老说过去叫“龙头标”,因为商标上画着个龙头。我没有再细间这“龙头标”,想象中,它应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
  有人向我讲过这样一件事:圆老在莆田广化寺当家(他拒绝升座做方丈)的时候,寺里有五部车子。但每次到莆田市里办事,圆老都是拄着拐杖,弓着深深驼下的背,一步一步地走去。从广化寺到市里大约有两公里,一般人都是乘坐寺里车或坐三轮脚踏车:单程五角,往返一元。现在大概早不止这个价线了。而圆老不论别人怎么劝,他还是拄着拐杖,弓着深深驼下的背,一步一步地走在田埂上。
  一次,茗山法师来山,见状感动不已。他劝圆老,圆老不听。茗山法师回到南京栖霞山,便把这事讲给栖霞山佛学院的师生听,师生们很受教育。不久,茗山法师和圆老同赴美国西来寺参加法会,茗山法师忍不住把这事告诉了台湾的一位大法师。这位大法师赞叹不已,说:“寺里有五部车,自己却步行进城,我们谁能做到?”圆老听了只是淡淡地说:“这有什么,很普通的事儿嘛。”
  圆老经常说起的倒是这样一件事。1937年,他和几个同学随弘一法师去青岛湛山寺讲律。途径上海,还有一段时间才开船,于是决定去朝拜玉佛寺。弘一大师轻捷地在前面走,同学们在后面跟着。走了好一会儿,有的同学觉得累了,提议乘一段车。弘一大师并不批评,只是轻声说:“你们谁走不动可以去乘车,我是可以走路的。”说着仍然走在前面。弘一大师总是这样走在前面,而不是说在前面。 
  我的同事老周,曾动情地向我讲他的一段经历。“文化大革命”中,老周还是个小知青,酷爱书法。一次途径泉州,慕名造访开元寺,但见败垣颓墙。他偶然发现一个小屋里挂着两幅弘一法师的字,不禁大喜过望,便胆怯地去敲门,要求进去看一看。来开门的是位慈眉善目的六、七十岁的老师父,一口回绝了他的要求,说:“这里不允许随便看的。”但见老周(当时该是小周吧)恳切而失望的目光,便改口道:“你若是能说出这字是谁写的,是什么意思,我就让你看。”老周尽自己所知侃侃谈了一番。这回轮到那老师父大喜过望了,不但带老周进去看,而且当周要告辞时,屡屡挽留,不舍之情溢于言表。周告别时老师父还送了他几样纪念品和一些谆谆勉励的话。后来二人成了忘年交。这老师父就是圆老。
  老周说:“我跟圆老这么多年,知道圆老的性格。他刻己甚严,可他办福建佛学院时,多次跟学僧们和法师们讲:‘只要学习上需要的,又能买得到的,花多少钱我都肯。’”在培养佛教人才和其它一些事情上,圆老很有眼光,也决不吝啬。”
  这朴素的僧衣,这徒步上城的深深驼背的身影与这“花多少钱我都肯”的慷慨,竟然集于一身!
  那天,圆老就是穿着这件僧衣,拄着拐杖,弓着深深的驼背带我去看承天寺新建成的藏经楼。当我摘下门上的锁头,圆老早已把拐杖立在一旁。他双手用力一推,那两扇厚重的大门便豁然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