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敬德 --
到如今,住在福州的我,也就拜访过三个开元寺,潮州的、泉州的和福州的。最远的倒是最先去的,这在家门口的却还是不久前才谒访的。缘的殊性实难以言语道明。
浮尘中的我,心燥是时有的,于是就希望有个清净的处所,可以常去走走,可以在钟鼓经唱的馀韵里,在檀香燃烧的青烟袅袅的似有若无中,在石阶苔藓暗绿的微微润泽间……祛除些许的浮躁,妥贴些微由义利所致的不平,舒解少许生存必然的苦痛,并不敢怀有什么了悟的大愿。
日子的逝去,如流水,似车轮。不过转眼间,访潮州已是15年前的事了。期间,自然到过不少寺院,或近或远,崇敬之心有加,方便之道无着。寻一个理想的亲近之寺并非易事。虽然心中明白,这事尤其不可执著。但凡心隐伏着一个念想,总要伺机出来。心不孤起?问题还总出在自己身上呢。
早就听朋友说过芝山开元寺,不太在心。说起开元寺,那先入为主的习气所泛起的依旧是韩江边那宝刹的庄严宏伟、海上丝路那大雄宝殿的辉煌气宇。直到有一天,春雨淅沥沥地下着,在斋堂用了膳,朋友不由分说拉起我,说:“走,上开元寺。”
雨点渐密,哒哒地敲打着伞。穿街,过巷。这春季里倒有秋季般的黄叶四下里飘落,街边树的枝桠间可见萌发的绿意。在我的感觉中,这素有佛天福海之称的地方,寒湿的早春里,萌发与枯落似乎有一个共时的交接,没有过渡插在中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过渡总是需要的。一个渐进的过程,可以产生舒适的受纳。舍去这中间区域,是需要某种超凡的秉质。就拿这个城市来说,不具备非常的特质,何以承受“佛天福海”之称?这又让人想起禅宗的修行,顿渐的种种。所谓顿者,是否可以理解成没有或几乎不见过渡区域?行走着,大脑中却蒙太奇般显现开元盛世的景象。随即又把神思定格在一个师友的绘画上,那幅得过全国大展金奖的《空海入唐漂着图》。记得师友在此画题记中写到:“唐贞观二十年,空海入唐求法,海长陆远。比及中途,暴雨穿帆,戗风折舵,随浪升沉,任风南北,二月有馀。八月初日,乍见云峰,欣悦罔极,漂着于福州长溪赤岸海口。县令、镇将率民迎候,救助休整四十一日,并护航至福州,再转道长安。”几年前反复品读此画与题记,所解的不过是单纯的画面和文字罢了。注意的无非是主题、笔墨、造型、图式等等的新意,意识只到达审美的、字面的那一境,于当下的世界并无关联。
“到了。”就在我处于幻象的恍惚中,朋友提醒了我。
哎,不就是一个到处都可以遇到的正在重修的寺院吗?见满地陈放的柱、梁、斗、拱和石料瓦砖,一律的簇新。原本就没抱太大期望的心,还是为之一沉。朋友似乎看透了我的心动,笑着领我折进右厢的一条过道,进入眼帘的是一尊高约三米的行者铜像,立在石墙前,下方一块石碑赫然写着“空海入唐之地”,看刻在上边的印章,知是日人高野所书。我的感觉世界顿时发生激变。一阵战栗如电上下贯穿,师友的那幅画和题记刹那间在感知的世界里落到一个真切的现实空间上。我似乎看到图画后边具体的大唐之世,峻朗、健旺、开放、豪迈……它们变得可感可触,而不是平扁的概念;唐风习习而来,那是鲜活的唐人血气?只有那样的气度才能真正化服四方呀。“磴危人难行,石险兽无升,烛暗迷前后,蜀人不得灯。”空海一个异国的僧人写着如此的汉诗,这行为本身就是文明魅力的佐证。至于此诗写的是鼓山的灵源洞,抑或这开元寺中的灵源洞,中日学人有不同的考证。但在我已经不重要了。头脑中又出现出师友的绘画。“那并非仅仅是一幅历史题材的画呀。”我不禁自语自叹。所谓历史,绝非一种消失,它只是呈现的码符发生我们难以理解的变化。今天我是不是撞上那密码转换的某种设置?良久,我无语凝立在铜像前。抬头,是空海坚毅的行者面容,四下里仿佛都是这求道者仆仆的脚步和着锡杖圈环的声音。
我们后来拾级来到一个大殿。这样潮湿灰暗的雨天,这里居然环绕着金光,它的光源显然是殿中一尊巨大的金身之佛。若不看牌匾“铁佛寺”或关于铁佛的楹联,真要“古佛由来皆铁汉,凡夫但说是金身”了。我可能见过泥、石、铁、铜、银、金等材料塑造的各种类型的佛像,但如此特殊、巨大而悠久的铁佛,我还是首次遇见。此前读过冯梦龙写的铁佛的故事,“迢迢千里到南闽,寻觅蛟精驾雾云。”这铁佛乃玉帝所派真人许逊永镇孽龙之物。关于眼前的佛,边上的碑文却这样记载:现今为开元寺的中心,开元寺因铁佛而幸存,并闻名海内外。铁佛为“阿弥陀佛”,宋时以失蜡法所造。铁佛叠掌盘足,坐于莲花台上,外贴金箔,面貌庄严。高5.3米,宽4米,头部为实心,身躯内空心。人立其肩,手不及其顶,重逾10万斤。1961年被福州市人民政府列为首批市级重点文物,1991年又被福建省人民政府批准为省级文物单位。……
及此,我倒不惊诧铁佛的特殊、悠久和无双,但对与它相关的两个年份,产生莫名的切近感。1961年是我的出生年,1991年是我人生轨迹发生逆转的时间。当然,这只是偶然的叠合,但于今往后,心头对铁佛恐怕有不易忘怀的牵连了。理性和逻辑的力量固然强大,可是许多深刻的缘起却常在非逻辑和非理性的背景中发生。那微妙甚深的一面实在叫人肃然敬畏。我没有入殿,仅在殿外绕行三圈,作礼而别。
不知何时,雨歇云收。那边,有人围着一丛树比比划划。走近,看出是几株从枯桩上长出的龙眼新丛,高已过人。一位做义工的信众介绍说:原株有合抱之大,枯死好几年了。植物界枯木逢春是时有的现象。然而,在这被闹市所围的千年古寺里,这情形总是让人兴奋的。对于相信兆头的人,它毋宁是一个好的预示。当我无意间伸手触摸那如铁的老桩时,一种微妙的感觉注入心头,那是一种历史的与缘性的份量感。我霎时意识到此次造访虔敬心酝酿的不足。看来,只有先退出这古寺了。
一路无语。
我一向睡眠欠佳,养成睡前阅读助眠的习惯。那晚,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关于抽象绘画的书,一翻,里头落下一张纸,竟然是一份福州开元寺简介。
“开元寺在福州市鼓楼区经院巷,南朝梁太清三年(549年)建。寺在灵芝山西,旧号灵山,后名大云,唐初号龙兴,开元二十二年(738年)改为开元,后人名开元寺后山为芝山,以别灵山,故寺亦称芝山开元寺……在福州现存佛寺中,开元寺历史最为悠久。宋时,占地甚广,以今日地名说,东起井大路,西至尚宾路,南达三牧坊,北至龙山巷。面积之大,为当时州城十分之一。”
这份简介何时夹入书中,我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