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新时期佛教的感想

——在2002年3月中央统战部举办的“各省级佛教协会中青年负责人研讨班”上的发言

纯一

　　20世纪已经过去，21世纪来临了。回顾过去，我们不胜感概，展望未来，充满信心。作为一名跨世纪的僧人，曾经亲眼目睹了当代中国佛教的发展历程，看到了当前的佛教是怎样一步步地走向辉煌，感慨良多，因此，本人将在2002年3月中央统战部举办的“各省级佛教协会中青年负责人研讨班”上的口头发言书之出来，与大家共勉。

　　一

　　20年前，我出家做了一名僧人，走上了人生的又一旅程。当时正值中国佛教刚刚开始恢复，百废待兴，一切都是从头开始。曾记得，刚到云居山时庙里破败不堪，佛像不整，殿堂萧条，让人感到心酸，更是心灰意冷。但是我的师父一诚长老却不这样认为，他乐此不疲地忙前忙后，筹划整修寺庙，佛像装金……。我当时不解，问他：“出家为僧，还要忙这些琐事吗?您这样做能有效果吗，有多少人会关心这座寺院?”师父回答：“你不要小看了这座破烂的寺院，它是我们佛教的伟大财富，一个永远取之不竭的宝藏所在。只要我们僧人能够守住一座座寺庙，就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就有了希望。只要我们尽心尽意地去如法修持，就能得到信众的支持，就能实现佛陀的理想。”师父的话，我当时并不能完全理解，但是我知道他说得没错。不久，我上了佛学院，接下来又云游参学过不少地方。在这期间，我终于体会到师父这番话的份量，眼看着各地名寺古刹的渐渐恢复，我感到由衷的惊喜，20年后的今天，我仍然在寺院里常住，其景象早已与过去有天壤之别，如今的寺院金壁辉煌，佛象庄严，殿堂齐整，整个寺院如同我们的佛教一样，正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佛气正旺，人气正旺!
　　20年来师父他老人家说的这番话一直在深深地影响着我，让我去思考。《高僧传》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我们的佛教之所以能够走上一个全新的时代，正是靠的一批像师父这样具足正信和行持的大德高僧的努力，是他们用自己的智慧与力量将佛教重新发扬光大的。当然，这其中也离不开党和政府的支持与帮助。道安法师说过“不依国土，则法事难立”，如果没有党和政府全面贯彻，认真落实宗教信仰自由政策，为我们营造了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我们的佛教就不会迎来又一个春天。佛家讲内因与外缘，党和政府是我们的外缘，我们佛教的四众是内因，是力量之源，当外缘与内因结合在一起，才能创造出伟大的奇迹。现在我们正是处在外缘与内因结合的最好的时期，可以说是弘扬佛法的“黄金时期”，所以我们的前景是非常美好的。

　　二

　　佛教一直是以一个出世的面貌存在于世人的心目中。清净的寺院和出家人与世无争的品格，历来受到人们的称颂。但是，在21世纪的今天，世界的形势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正在迅猛发展的高科技给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影响，一台计算机就能将我们与世界各地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人们就像生活在一个地球村里。彼此之间正在开始变得非常熟悉，怎样利用高科技手段来为我们的佛教服务，让未来的佛教在新形势下更好地发挥应有的作用，这是我们必须正视的一件大事。
　　新时期的佛教发展，首先还存在一个“人力资源”的问题。历史上，佛教之所以能够不断地发展与创新，关键是人在起作用。这已经由历史得到证明。中国佛教界的先哲鸠摩罗什、玄奘、太虚等等，都是既有功于佛教，也有功于中国文化的巨人，他们著述翻译，培养后学。创立宗派，推动了佛教义学的发展，同时又让中国文化的宝库更加充实，至今仍然受到后人尊敬。改革开放以后，我们的佛教当时缺少的不是资金，而是人才，赵朴初会长生前一再强调人才的重要性，道理就在于此。经过20余年的努力，我们已经取得了不少的成就，寺院经济有了根本的改观，也培养了一些人才，但是这还是不够的，因为人才的问题仍然在困惑着我们。这主要反映在我们现在缺少的是高层次的人才，不管我们在佛教的学术研究，还是在管理，以及对外交流方面，高层次人才的确还不多，远远达不到现代弘法的要求。
　　现代社会对人才的需求量很大，佛教也是社会中的一员，同样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举例来说，面对新的社会特征，佛教应该怎样契理契机地把握社会发展的脉搏，怎样去更好地争取广大信众，怎样去对待社会上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件，怎样让佛教今后少走弯路，这些都是我们当今要做的功课。中国佛教史上有一个成功的经验，那就是每到社会文明和理念发生转型时，佛教也相应地进入新的发展时期，此时，总会有高僧提出一套比较系统的理论用来指导教会的战略导向。陈隋之际的智者大师以《法华经》为中心，建立了“一念三千”、“三谛圆融”等思想，孕育了中国化的第一个佛教宗派天台宗出世，改变了当时佛教的走向。禅宗六祖慧能大师在《坛经》里提出了明心见性的思想，禅宗由斯而盛。马祖道一提出了“即心即佛”的学说，“江湖佛教”遂成为唐五代的中心。现代太虚大师提出了“人生佛教”，赵朴初居士发展了太虚大师的思想，提出了“人间佛教”的理论，为我们指明了今后佛教的发展方向。但是我们至今还没有对此提出一个系统地理论来。我们的理论研究落后于现实的情况，使未来的佛教发展显得有些后劲无力，处此变化的形势下，需要我们提出先进的理论，而这些又取决于人才的储备，所以人才的培养仍然是我们面临的第一大任务。

　　三

　　培养人才，关键在于僧教育。近年来，全国各地办了不少的佛学院，全国基本上形成了高中低不同层次的僧教育体系，同时也培养了不少的人才，现在寺庙里很多年轻的方丈都是佛学院的毕业生，佛教界的新人正在茁壮成长。
　　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僧教育的不足。我们的佛学院大多数没有什么特色。各地的佛学院上的课都一样，无法循序渐进，而且很少联系到佛教界的现实而有针对性地设置一些课程，所以培养出来的学生不能马上胜任工作，要等熟悉一段之后，才能够担当重任。而现在社会上办学，往往根据需要而开设课程，培养的毕业生到工作岗位后很快就能挑起大梁，成为骨干。
　　其次，我们佛学院的教材不足。我并不主张所有的佛学院只用一本教材，因为这是不符合教育多元化和竞争的法则的。但是我认为佛学院的教材要有的放矢，要编出适合现代社会、适合当代佛教界学僧理解的教材。由于佛教教育存在着特殊性，所以对教材的要求比较专业，这就需要聘请那些对佛教有深入研究，同时又懂教育理论，并且熟悉佛教现状的的专家学者来撰写，将深奥的佛教理论用适合不同年级学僧理解的语言写出来，这项工作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很难，现在虽然有人已经做了尝试，但是效果如何还不能马上看到，有待于进一步探索。此外，我们的佛学院还应在教学内容上形成自己的特色，比如有的佛学院可以以管理学为主打，有的佛学院可以以培养研究人才为特色，有的佛学院可以以某一宗为教学特点。总之，佛学院不应该只是一个面孔，而应是丰富多彩和灵活多样的。
　　此外，关于佛教教育中的学与修的关系，佛教的出家人必须有修行，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应该怎样做到学修并重的要求，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存在。当前每个佛学院都提出了“解行双优”或者“学修一体化，学僧生活丛林化”的办学要求，但是真正落实起来又不能做到和谐满意，特别是对学生而言修行的标准要怎样设立，至今也提不出来一个满意的模式，所以这是当代僧教育中一直存在着争论的问题，看来在一定的时间内还会长期存在。我们从事佛教教育的院校或部门能否进行讨论然后订出一个比较可行的标准呢?
　　应该说，佛教教育的问题一直是中国佛教界关注的重大问题之一。赵朴老生前对此就十分关注，中国佛教协会和各地佛教组织，以及一些寺院都对此问题做过专门的探讨，取得过一些共识，但是实施进展却不大，这说明了什么呢?看来，我们至今还没有找到一条比较切实可行的道路出来，还缺少对成功经验的总结与提炼。进入新世纪以后，我们的确应该将过去已有的，包括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教育成果如太虚大师的僧教育理念作一番全面的审视，提出一些有益的经验，以便在今后的工作中，彻底改变我们的佛教教育状况。

　　四

　　现代社会是一个充满竞争的社会，要竞争就要有人才，要人才就要有新的教育体制，要建立新的教育体制就必须改变陈旧的观念，这已经成为一个铁定的规律了。我们的佛教也不能脱离这个规律。
　　我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先生生前曾经说过，改革开放、培养人才，重要的是改变观念。我认为这句话对我们佛教来说也是非常合适的。我们当前存在着诸种不足，说到底就是观念的问题。如何改变观念，应该成为新世纪佛教的又一课题。历史上，佛教一直以出世的面貌示人，以“与世无争”为其外形特点。现在进入了以市场经济为主导的社会主义社会转型期，传统的佛教是不是还要“与世无争”呢，是否也要与时俱进呢，我觉得至少还是可以作一些讨论吧。
　　当前我们很强烈地感受到，世界在各方面都处在一个竞争激烈的态势，高科技自然不用说了，各国之间在这方面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了，因为，很明显，谁抢占了高科技，就意味着巨大的商机在等着，丰厚的利润，促使人们会拿出百分之二百甚至三百的热情去奋斗。就世界各国宗教而言，不管是传统的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还是伊斯兰教，以及某些新兴的宗教，甚至是邪教，都处在一个宣传自己、扩大影响、拓展信众的竞争时代。总之，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我们正处在一个多元化的时代，所谓多元化的时代，自然也就是一个竞争激烈的时代。
　　佛教的现状是怎样呢?我认为佛教当前的竞争力是很微弱的。首先正信的佛教主要在寺庙里活动，按照国家的法律规定，宗教不能在宗教场所以外传教，所以佛教的影响力要达及社会的各个层面是有很大的限制的。其次，佛教的教义思想和语言文化比较专业，一般人如果不掌握一点佛教的专门知识，就难以正确地了解佛教的深奥义理。而我们讲经说法的法师，有很多人都做不好深入浅出地讲解佛法的工作，所以佛教在新世纪里，在宗教文化上并不具有很强的竞争优势。据我了解，社会上的人知道佛教，主要是通过旅游而取得的，但是，这是很有限的知识。而现在通过文字来介绍佛教，主要以一些学者为主，学者又大多是以研究为主，他们的成果固然重要，但在通俗化方面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其次，佛教界普遍缺少主动弘法的热情。由于历史的原因，我们的寺院是佛事活动场所，一般说来，以“等人上门”为主，很少“主动出击”推广我们的佛教。而寺院毕竟有限，场地也就只有那么大，每年虽然做很多佛事和活动，但来的人都是一些固定信众，其中相当多一批人是中老年信徒，年轻人相对来说不多。但恰恰年轻人是我们未来佛教发展的希望所在，弘法利生皆离不开他们，所以怎样吸引更多的年轻人，皈信三宝，是我们弘法利生的一项重要的工作，在新世纪伊始，我们就应该将这项工作提到一个相当的高度，这项工作做好了，佛教的竞争力也就加强了。

　　五

　　佛教是传统宗教，在中国已经流传了2000多年。佛教的悠久历史和它的丰富的教义思想，是我们的巨大资源，在新世纪我们应该怎样更好地利用这个资源，也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我认为，佛教要在21世纪里发挥好自身的优势和作用，首先要发挥我们的优良传统，这个传统就是不断地走与社会相适应的道路。佛教是泊来品，它起源于印度，但扎根、成长于中国。佛教传人中国后，在2000年的漫长历程中，走的就是一条与中国传统文化相结合的道路，并且不断地调整自己与中国社会进行全面的相适应。例如，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的般若学与玄学结合，使佛教在社会与士大夫中间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人们通过研究佛教，了解了佛教的义理，佛教因此逐渐普及于民间，乃至最终促使隋唐时期的中国民族化的佛教宗派的产生。总之，佛教始终是与社会相适应的，这是佛教的生命力所在。
　　当前我们处在社会主义时期，社会主义与过去的封建社会不一样，它是一件新鲜的事物。佛教与社会主义相适应也是一个新课题，对我们提出了一个新的历史要求。随着改革开放的扩大和社会转型期的渐趋成熟，我国的社会也面临着一些暂时困难，特别是在思想道德上，追求欲望，缺少道德，拜金主义至上，信仰危机等等，严重地影响了人们思想，给社会造成了不安定的局面。我们佛教从来就是与人为善的，帮助政府维护社会稳定，主张信众要建立正确的佛教人生观和世界观，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要从内心去打造自己，努力修行，取得未来的善果，所有这些都是对治社会弊病而提倡的根本方法，所以，怎样去从信仰与人生观等方面为社会主义服务，对我们来说，是一个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个人认为，佛教的善恶伦理道德观与社会主义的精神文明的思想是相通的，多做善事，多发慈悲心，“众生不度，我不成佛”的理念，与社会主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是非常吻合的。这是佛教与社会主义相适应的切入口，也是佛教当机的必然之路。当前世界正在流行的环境保护和生态保护，以及以人为本的思想，在佛教看来也不是一件什么新鲜的事情。佛教早在2000多年前就已经提出了这种思想。佛教主张和平，反对杀生，提倡素食，这就是原始的生态保护的思想。佛教认为整个世界是一个合谐的整体，众生皆有佛性，要互相尊重，普度众生，这就是早期的以人为本的思想。我们的寺院建立在清净的山林之中，僧人们努力植树造林，保护植被，营造出一个良好的环境，与周围的景色连成一体，这是早期的环境保护思想的体现。我这样说，并不是强调佛教观念如何至上，只是想说明，当代人们所看到一些精神上或物质上的弊端，佛教在过去就已经指出了，并且认真地去践行过。这是佛教的优良传统，是在21世纪我们更应该理直气壮地坚持并予以发扬光大的。

　　六

　　众所周知，从上个世纪末到现在，民族与宗教的矛盾一直成为整个世界关注的焦点，美国的“9．11事件”、印度的教派冲突和中东地区的巴以冲突都是当前世界发生的大事，都与宗教有关。特别是“9．11事件”的发生，数干条生命在瞬间被毁灭，是我们人类的最大悲剧，是人类文明在某个层面上的倒退，给人们的心灵蒙上了永难拂去的阴影，虽然它只是一小撮宗教极端份子的丑恶行径，但是其影响却是非常恶劣的。
　　当前世界宗教发生的事件给了我们一个启示，即我们对宗教要采取一个比较全面的看法，要认识到它的长期性、群众性，也要看到它的复杂性。从佛教的观点来看世界，整个世界万物都是无常的，都处于生住异灭的变化状态。佛教也是如此，它不能离开事物的发展规律，同时也受到了内外缘的牵制。
　　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多元化的世界里，各种宗教并存是事实，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因为宗教信仰的排他性，各宗教之间的竞争也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认为，佛教是讲平等的，各宗教之间可以通过对话来建立密切地合作关系，互相尊重，平等相待是佛教一贯的做法。我们要讲的竞争，不是通过互相之间的贬损而实现的，而是经过各自的模范作用，取得人们的尊重与理解，获得社会的承认。要树．立模范作用，在我们佛教内部就要加强制度建设的进程，将我们过去好的管理经验和现在已经取得的新经验发扬下去，同时为适应当代社会，我们也要在工作中不断地创造和制定一些更有成效的办法与制度。现在各个寺院都有自己的规章制度和寺院规约，但是真正能够全面贯彻执行、取得好的经验的“样板”，还不是很多。制度是由人制定的，也是由人来执行的，制定任何制度的目的在主观愿望上都是好的，这就要看我们怎样来贯彻执行与推广。国家强调要依法治国，在我们佛教界内部更要强调以戒为师、依制治教，佛教只有按照有效力的制度来管理之后，才能进入有序的良性循环，佛教才能在新世纪发挥更大的作用。
　　总之，现在我们正处在一个大好的时期，但是未来的佛教怎样发展，对我们来说，仍然是一个值得重视与讨论的重要课题。本文仅是抛砖引玉，期望引起教内外大德高僧的重视，共同探讨，让佛教能够持续发展、慧炬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