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德巍巍人天眼目

——《虚云和尚年谱》撷英

汤忠钢

　　作者自识：虚云和尚(1840-1959)，为一代禅宗大德，予读虚老自述年谱(岑学吕居士编)感味良深。老人悲深愿大，宗教兼修，严净毗尼，禅定第一，一生事迹并言语行为，读之令人顿生正信，发惭愧心、忏悔心，起厌离心、向道心，潜移默化，变易气质于不察间，此绝非世俗寻常之书可资比较，用宗门语言之，则此书发“般若文字智慧光明”!予只恨无缘亲承馨欬，从师修学，可见人生波波一世，得遇善知识之不易!今从《年谱》之荦荦大者，撷出精要，以供读者大体瞻观老人一生行履之光辉盛大、洗芳不朽者，使知此五浊恶世界，有随顺不染、卓然独立的真衲子、大丈夫，而顿发忏悔，立生向道心矣!
　　虚云和尚，名古德、演彻，俗姓萧，湖南湘乡人，道光二十七庚子年(公元1840年)生，母颜氏，生师之时，梦长髯跨虎顶观音八室，诞下肉球，惊郁而亡，卖药老翁剖而出之，由庶母王氏抚养。
　　师自幼天资颖慧，喜佛法，年十七携堂弟私遁南岳出家，不果。其父为娶田、谭二氏以留其心，居而不染。十九自泉州亡鼓山出家(留有《皮囊歌》，父死后，庶母及二妻皆出家)，投妙莲和尚受具足戒，并居鼓山修苦行，迹近外道，无所得。遇华山礼融镜和尚，令师就正道参学，提示看话头法门。师信受，并游方参教。之宁杭，与俗众同居渡船中，入夜艳女来奔，师自持不乱。
　　为报生母罔极之恩，自普陀法华寺拜香五台山(1882年)，三步一叩，至诚恳切，三年方至。途中经大风雪，病重，得乞丐文吉者救助有再，至五台，老僧告之曰，文吉即文殊菩萨化身也!
　　结茅九华静修，后适扬州高曼寺参加禅七，中途无钱乘渡，沿江行，堕水，一夜沉浮方为人救起并送至宝积寺，不暇疗养，托病重之体，坚去高曼。当事请师供职，师弗纳，以为我慢，被责香板，血流不止，师亦不辩。后宝积僧人至方知内情。皆感佩。师于是时禅七，得清净法眼通，直视无碍，亦不挂恋：后饮茶接杯时，茶杯落地而作破碎声，疑根顿断、得悟妙谛，有二偈为证，一日：茶杯扑落地，响声明沥沥。虚空粉碎也，狂心当下歇。又日：烫着手，打碎杯，家破人亡语难开。春来花开处处秀，山河大地是如来。是年为光绪二十一年(1897年)，师春秋五十六矣!(以师上根利智尤至半百之年方得证悟究竟，可见修道何其不易)当家宁波育王寺时，拜舍利四藏，用心甚切，病笃。上殿燃指供佛，不药自愈。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驻锡北京龙泉寺，肃亲王福晋等王公贵族礼师至诚。八国联军陷城，随帝后出至陕西。遁去终南山，住茅蓬，有禅定月余，煮芋成冰，而虎狼莫敢侵扰之异迹。人争来瞻礼，复遁去。为避人耳目，自此更名为“虚云”。
　　出终南，渡金沙江，入藏，复至尼泊尔参拜佛祖道场。回云南，朝鸡足山，山门石作大钟罄声，其征大解脱人至之象也。过大理，应提督张松林之请，驻锡钵盂庵，兴复迦叶道场，期间有诵经移巨石(人称“云移石”)、遇湘潭八十余岁修路老僧禅修和尚，相锲机锋及应吴居士预言作超度经筵(“其亡后有高僧过为其超度”)诸故事。
　　为筹募鸡足山兴修资，渡南洋。未几(1906年)，复归国奔走调停强提寺产事端，闻名朝野。清廷敕钵盂峰迎祥寺更名为“护国祝圣禅寺”，封师为“虚云佛慈宏法大师”，赐龙藏、銮驾、紫衣、钵具、玉印锡杖如意等为镇山之宝。
　　师运经下沪至厦门，转道南洋，至暹罗，于龙泉寺一定九日，举国礼敬。后应妙莲和尚谏言：南甸炎湿，多定伤身。大病不能动弹，口不能言，唯默然注下，盖身密负汇票，乃兴修迦叶道场资也，恐与身俱焚，废佛家事，造无边业也。迦叶入梦慰藉提点，起而祷于华佗有再，得愈。经摈榔屿至仰光，入滇归山。时在宣统元年矣。
　　宣统二年(1910年)，师庶母妙净尼圆寂，留有诗偈与师，有云：“只此一生清白业，更无余事记心田”、“久矣浑忘尘世事，莫将余习到云边”。凡心俗气，浑然洒落。一门法侣，令人感佩。
　　辛亥鼎革之际，人心动荡，逐僧毁寺之事端风行于世，云南李根源汉魂将军，驻兵悉檀寺，欲行不利，师独凛然谒见，以佛法降服其心，将军欢喜信受，变做护法金刚矣。
　　民国初立，西藏不服中央，当局欲兴兵讨之，师进以“依佛法联络彼垂人民，一统可图”之言，见纳。师领命与四保法王者，入藏地，周旋申说，终谐其事。此虚老人造功于国家人民之大者也!又，民国七年，师应唐继尧敦请入昆明，路遇叛匪类劫掠，晓其首杨天福、吴学显等以慷慨大义及利害关系，并示以招安之方便道，为其奔走，谐之。
　　入昆明后，1、收西山华亭寺于西洋人手，兴复之，更名云栖寺。后掘地出古石碑，上赫然有字“云栖寺”，感应道交者也；2、师晨行于林中，拾得金银币二十余万，俱捐官府；3、喉疫爆发有年，师建坛祈雨祈雪，皆如愿而至，疫遂止；4、唐氏去滇，军阀互相争战，民不敢劳作，师请以僧导众收割禾苗者勿击，军阀纳，民皆依附庙堂。当民国十九年，师应福建省主席杨村庄请，去滇回闽之时，民皆感泣，设桌饯行，香花夹道相送者数十里，师德巍巍，得民心感戴至深如是!
　　离滇假沪回闽，驻锡鼓山，师以祖庭沦替破落，兴大力整饰，办戒律学院，传戒讲经，革除积弊，虽歹类顽固，以放火害命相拒，师不为所惧。在鼓山期间，有龙王求戒、雄鹅归化故事流传。
　　民国二十三年，师于定中见六祖三道“回去”，后粤中将军李汉魂果延请师驻锡南华六祖道场，遂去。整修南华，正风水、兴殿宇、清界祉、逐流棍、严戒律、传戒法、置产业，不遗余力，历十年心力(1934-1944)，南华工方峻，祖庭恢复、慧日重光。期间有猛虎诣坛求戒轶事，师与授三皈依，并留偈云：“虎识皈依佛，正性无两样。人心与畜心，同一光明藏。”另亦有白狐来归、宋柏重生、灵泉应祷、大雨筑堤等奇特事迹，亦多有诗文记述。
　　民国二十五年，蒋中正、林子超筹名公南华拜谒。明年，西藏活佛荣增堪布率徒众皈依虚师门下。民国三十一年冬，应国府主席林公延请入重庆，建息灾法会。明年初，与蒋公林公等晤面，蒋中正问唯心唯物及神教耶教事理。师予开示，并以书答之，阐以神即是物，物即是心，心即是神，心物神一体相涵，唯心识分别造作及佛教乃维系世界和平、增进人类福祉之大正教等甚深精义。师去，诸公皆赠以名贵物事，沿途皈依者供奉果资，师皆分散各地寺宇结缘。
　　前(1940年)因访灵树道场，抵云门，见云门文偃祖师肉身舍利淹没于草莽荆棘中，凄然泣下，发愿兴复之。民国三十二年，迁锡云门(行前，见人头蜂结巢寺前，预知明年南华将遭劫掠，随行请六祖及憨山大师肉身随往)。在云门宏规硕划，从事恢复，并随缘救渡人民，讲经传戒，有巨树北向而倾南及黑龙求援幽冥戒事传。抗战全胜，建护国消灾法会，绯桃应瑞。
　　民国三十七年，美国人詹宁士女士来华，皈依虚老，师为举禅七、作开示。
　　1950年，政府开展镇压反革命运动，扩大化。误信云门私藏金银电台军械，全寺封锁，将师及徒众禁闭，拷问轮殴，金木齐下，几殁!师于彼滥施楚毒之时入定中，升兜率宫内院，与先师及诸方大德听闻弥勒菩萨宣说唯心识定，未竟，菩萨今归去。有偈送。后北京使者至，圃解。有死有伤有失其踪迹者。人称“云门事变”，师年由十一岁时，反遭此茶毒，令人痛心愤泣!次年春四月北上，经武汉滞三月至京，以大无畏金刚心，条陈三事于当局(不许再有毁寺焚经事，不许强迫僧尼还俗，寺产公有化后应按僧配给耕种)，维护全国僧伽利益，当局许之。北上途中，师曾自书一联，曰：坐阅五帝四朝不觉沧桑几度。受尽九磨十难了知世事无常。在京代表中国僧众接受锡兰馈赠佛舍利等庄严三宝。冬，赴上海玉佛寺主持世界和平法会，四众云来，皈依者甚巨。开禅七于玉佛寺，有禅净一如、不二分别等精湛开示。
　　1952年四月北上，出席中国佛教协会成立大会。与达赖喇嘛、班禅颧尔德尼等四人被公推为中国佛协名誉会长。与会时，师作“答客问”，呼吁加强僧伽学风道风制度建设，指斥妄言放弃佛戒律法者，谓“灭佛法者，僧徒也，非异教也”。是夏，驻匡庐，闻云居山祖庭遭场，毁于日寇，凋零残破已久，毗卢舍那佛尊相淹没于荒烟蔓草中，慨然入山，与乎闻风归依者几百人，分工协作、各尽全力，从事恢复，是年师以百十有余岁之高龄，巨细躬亲，作务不辗，劳苦又何其之高也!历七年，规模宏盛，不下旧时。居山时，开自誓受戒方便法门并有诸多禅七开示。
　　1959年9月13日，师以化缘已尽，住世无益，示寂入灭、泊然化去，留二揭云：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又：正心正念，养出大无畏精神，度世度人。
　　虚老人世寿百有二十，僧腊十纪，茶毗获各色晶莹舍利无数，入塔纪念。留世文字有老人门人整理之《年谱》、《开示》、《诗歌》、《法语》、《规约》、《文书》等多种，另有《楞严经疏解}诸作，惜于时流失，不复得见。
　　赘言：笔者于七年前(199年春)，曾与师友数十人，于云雾海中踏访云居山真如禅寺，是时我尚未闻虚公令名，亦不知云居山乃祖师道场，大德驻锡、十方云来之地，只顾游览禅林风景、法苑气象，徒呈眼目之娱，枉此一行!数同学幸甚，得见一诚主持(今中国佛协会长)并参问“往来匆匆，其心得无异乎”并得师答云“不动心、无两样”，我恰不在场瞻礼聆教，擦肩善知识，何其无缘，每每思之，浩憾不止!今姑书《南乡子》一阀，以志忆念，并默祷虚老人于常寂光中护佑圣教，并慈悲加被不敏及一切法弟子，了烦惑、正性命、隆道业!


　　《南乡子·礼云居山真如禅寺感怀》

　　幽山莫可踪，
　　雾锁云居霜华重，
　　佛法城里钟板响，空空!
　　归家纵泪如泉涌。
　　棒喝醒春梦，
　　排风顿扫无明种。
　　度世度人岂易事，听诵!
　　虚空有尽愿无穷。


　　附作者来函：

　　纯一吾师道鉴：
　　弟子田晾遥叩纯师尊安!
　　忠钢暑假居昌逾月，本极欲至佑民寺拜谒纯师，亲聆开示，但多次电话联系而不可得，引为憾事，想来纯师法务烦劳，席不暇暖，甚感佩，不忍复增滋扰。见师不得虽是憾事，但亦足见弟于法缘尚浅薄，秽业仍深厚，故与师每有擦肩之叹!弟子或当反躬自省，清净涵养，多举善端，熄除诸妄，如是，或可造出个蒙师欣然接见的机缘来。
　　如弟子所言，下周一(9月13日晨)，我与同学辈数人，将飞赴日本名古屋爱知大学学习—年。别离父母邦国，测然有不忍处在。在日期间，忠钢定念念不忘诸佛所教，慎乎动心起念，焕乎正气良知，保养性命，增进才德，以不负师长所期，以志为世人所用。待弟子在日安定后，定与纯师联系，汇报近态。师若赴日宏法，若许弟子知道，雀跃往迎，以为至乐至荣矣!
　　纯师所嘱重寄稿件随信并至，小有改动，希师斧正，匡我粗谬不逮!《丛林》刊布后，因我不在国内，纯师可令杂志社邮寄至如次地址：中国联通公司江西分公司市场营销部(南昌市火炬大道566号)金翊同志收，邮编330029。其人可代忠钢领收。别不赘言，虽与纯师未能谋面，师待弟子热忱，凛然可感乎悠悠千里之外，弟子感戴不已！
　　顺颂
　　佛祺
　　弟子汤忠钢
　　9月10日晚于人民大学宿舍
　　[汤志钢]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2003级博士研究生，现留学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