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2004年第2-3期   第27页

欧阳竟无与佑民寺

周佳寿 吴鑫儒


  人称“宜黄大师”的欧阳竟无(1871—1943),江西省宜黄县人,原名欧阳渐,乳名祖保,字镜湖。是光大“唯识学”、提倡“佛法非宗教非哲学”新主张的彪炳人物。而身为江西人的欧阳竟无和洪州宗的亲密关系,则是本文考察的一个重点。
  竟无大师继承扬仁山老居士的遗志,在弘扬佛学事业方面作出了三大贡献:一是刻经,为近现代佛学的复兴奠定了基础;二是讲学,开拓了近现代佛学高等教育之先河,使佛学向“学院化”、“专业化”和“学术化”的新路演进;三是创立居士团体,使居士佛学独立于寺院之外,开启了近现代居士佛学兴盛之始,创学界、政界学佛风气之先。梁启超、谭嗣同、胡汉民、孙中山、陈独秀、章太炎、蔡元培、刘师培、章士钊、陈立夫、陈铭枢、吕澄、梁漱溟等近现代交替史上的历史名人,多与欧阳竟无有过来往,有的更成为及门弟子,时人誉其为“佛学大师”。
  不知是佛意的安排还是历史的使然,欧阳竟无一生都与佑民寺结下了不解之缘。现将笔者微知,记述二三,以飨佛友。

  佑民寺祖卓锡石巩
  少年祖保熏风农禅


  在南昌市中心的民德路上,八一公园北翼,数栋楼房环拥合抱佛光呈样处,蔚露一座雕梁画栋、红瓦黄墙的古建筑群。这就是驰名中外的马祖道一道场、中国佛教丛林发祥地、千古名刹——南昌佑民寺。
  据清乾隆年间《南昌府志》记载:佑民寺始建于南朝梁代天监至太清年间(502--547),初名“大佛寺”。唐开元年际奉敕改名“开元寺”。天宝三年(744前后),有中国佛教“禅宗八祖”之尊的马祖道一禅师(709—788,俗姓马,今四川什县人)收纳志贤、慧海等为徒,率徒众迁锡江西宜黄县石巩结庵。垦荒种地,自种自食,伐木烧砖,建寮筑舍,勤奋劳作,寓禅修于其中。到唐大历八年(773)马祖道一禅师率众移锡洪洲(今南昌),因洪洲一度改名钟陵,遂进驻钟陵开元寺(即今南昌佑民寺)。并率众以洪州为中心,跋涉于赣域全省,劈荆斩棘,诛茅垒石,所建丛林与弘法道场50余处。
  马祖先驻锡石巩后移锡开元寺的最大法绩是:一改当时禅僧或寄居于律寺之中,因法制有异,龃龉时生;或只身于深山老林之中搭茅蓬而居,或蜇居天然岩洞,居无保障而有碍修行;或仍奉自印度传宋的旧规,每日外出托钵乞食,与习禅静修之需有悖。率禅僧因缘具足之际,创立“丛林”集居定所。习禅弘法之同时,出坡劳作,垦荒耕地,自食自种,修房建殿,寓禅修于劳作之中。劳作归来,共住禅堂,参禅打坐,集体学修。形成了以洪州为中心,广为弘法传教的别具一格的宗风,人称“洪州宗”。首创了一条以洪州系“农禅并重”特色为起点的印度佛教中国化的广阔道路。
  洪州系农禅结合的宗风代代相袭,传薪至欧阳竟无母亲汪氏一代时,马祖道一千年前结庵过的宜黄石巩寺(又名义泉寺)、石门寺、今古堂、九峰山等寺庙香火犹旺。原因在于清末民初的战乱和饥饿,使大量流民涌向僧侣行列。位于深山老林的宜黄寺庙,就成了流民避世隐居、劳作开荒、自谋生计的去处。竟无的干妈、竟无的姐姐都曾在石巩寺,于九峰山种过寺庙的佃田,管理过寺庙的板栗林。那时竟无尚小,九峰山路远,于是离县城二十余里的石巩寺,成了小祖保随母常去拜佛的好去处。石巩寺,因建在亿万年地质沧桑的丹霞地貌奇岩——石巩旁而闻名遐迩。此石巩为一天然巨岩,似一道从天而降的凝固落虹。一目测去,石巩跨径约四十余米,东壁高约十五米,西壁直下山脚,高度在四十米上下。“虹桥”横架的半月型石巩,裂为三叠,南北对穿,仿佛仙桥凌空,气驭东西。石巩状如道教太极图,又称“太极岩”。明代大地理学家徐霞客曾慕名来此揽胜,并在他的《游记》中这样写道:太极岩“东西横跨,若飞梁半天”。至今巩岩裂为三叠的一线天缝中,留有民间相传马祖道一升天时遗落的“马桶盖”和一大把架援豆角的竹杆,虽历经千年风雨而不朽,实为大自然奇观。鬼斧神工的丹霞地貌景观,让一代代香客游人顶礼膜拜,奉为佛门圣地。
  石巩寺周边的十八座瑰伟山峰,像十八个罗汉,拥着一山形成的“天然法坛”,状似观音坐莲讲禅。传说石巩为一块整壁,一日某猎手逐鹿于此,鹿无逃路,马祖发救生之念,一箭将石岩射开,鹿从巩门逃脱升天而去。尔后,马祖以“射法”为喻,“射一个”与“射一群”相较,启发猎手善根,使之弃猎而投道一座下为徒,取名“慧藏”,悟禅修行。慧藏并捐出全部家产,普救众生,掘出“义泉”,兴建“义泉寺”明志。
  石巩寺十八座山峰间,涧谷相连,梯田成排,有上百亩寺田供众僧农禅之用。寺前有丘田,是全宜黄县面积最大的“百担丘”,小竟无的干爸便是这丘田的佃农。每当春种秋收,寺中僧侣和居士都宋帮工。小竟无也和过年一样欢喜,跟着到干妈家帮忙做斋饭的母亲,一道烧香拜佛,祈求平安。干妈心慧手巧,做出的各种素食,最受帮工与和尚欢迎。据说,现今石巩寺的斋饭很有名气,还是当年寺里和尚从她那儿学来的手艺并代代相传。斋饭里有一道假荤菜是小竟无最爱吃的,味道最为叫绝,名曰“竹菇清炖鸡”,所用烹饪技艺和包裹水泡豆腐皮的鸡皮皱粗棉布,是小竟无的五叔欧阳昱从南昌佑清寺(现佑民寺)特意取来的。单从外形上来看,用此布包裹的水泡豆腐皮,放于磨石下用麻石压实后揭开,一个个鸡皮疙瘩印在豆腐皮上,足可以假乱真。那时,小竟无虽然没有见过南昌佑清寺是什么样子,但从昱叔和石巩寺主持的口中,常能听到这座千古名刹的传奇故事和佛事动态,佑清寺的法雨兰香,从远方洪州的云空飘来,洒进了竟无大师幼小的心田……

  东湖如镜南昌就读
  佑民寺里洗心净灵


  欧阳竟无的五叔欧阳昱,是个古道热肠的传奇人物。清末时,曾在江苏、浙江等省任职、他怀才不遇,一生坎坷,转辗了半个中国后,昱叔受聘于“江西省务实学堂”历史教师,同时兼任“江西大学堂”经学老师。并经常去佑清寺讲经礼佛。欧阳昱是一位细心的学者,他编撰的抨击晚清政府腐败的《见闻琐录前后集》计有二十多卷。满怀经世之学的五叔不但是从小丧父的竟无的启蒙老师,更是他人生的领路人,是欧阳渐心目中的“活马祖”。1890年,19岁的欧阳渐在五叔的引荐下,考上了南昌经训书院,这对年青的欧阳渐来说,似乎有了一线求仕的希望。
  “经训书院”是南昌三大书院之一,位于系马桩附近,离佑清寺仅一站之距。那时,昱叔带携欧阳渐认识佑清寺住持等可禅师后,回了宜黄。于是,求学期间,欧阳渐在课余完成作业后,佑清寺就成了他流连;忘返的地方。
  清乾隆六十年(1795)后,一度毁于火灾的佑清寺经信众的资助,重建大雄宝殿、客堂、山门及僧寮等建筑。至清嘉庆年间(1795-1820),又在官衙和信众的资助下,特地以黄铜精心铸造了一尊阿弥陀佛巨像,以更换往昔供奉的泥塑大佛像。此佛像高达三丈六尺,重有三万六千斤。故“南昌穷是穷,还有三万六千斤铜”的民谚流传至今。至清咸丰年间(1851-1861),佑清寺再一次被兵祸所毁,虽然尔后也曾有过多次修复,但到清宣统年末(1909-1911),佑清寺惟余破旧的大雄宝殿、弥陀殿和大殿西侧的念佛堂、禅堂等建筑。此时就读南昌的欧阳渐看到的佑清寺的规模,时久物非,远不如旧时之壮观。
  但这并不影响欧阳渐对佑清寺的心仪。如镜的东湖,因应了他的字号“镜湖”,更使他情有独钟,也使佑清寺成了他洗心净灵的好去处。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成了帝国主义列强掠夺的主要目标。此时的清末时局,使国人有“盲人骑瞎马,夜沉临深渊”之感。如果说,处在世纪之交的清政府犹如一棵硕大而又行将倒塌的朽木,欧阳渐的青春之花,也就无可奈何地附着在它的躯干上。
  为了挽救统治的危亡,清政府在历经甲午战争失败,“百日维新”夭折、“八国联军”侵华后,开始推行“新政”,以对付人民急剧高涨的反抗斗争和孙中山领导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
  动荡的时局风云,也际会南昌:革命的强烈震波,亦传进校园。他们一改过去只学“秦汉儒学”、“程朱理学”、“陆象山心学”、王阳明的“内贤外王”与“知行合一论”,而兼学“西学”。进修西学课目和言必西方思潮,一时成为校园内莘莘学子的时髦。
  然而在世风日下的清末年代,处处利欲熏天,匪气横流,人之“内贤”毕竟是痛苦的、困难的,也是不现实的。当书院把欧阳渐孵化成一只美丽的飞蛾后,在中国施行了一千多年的“科举”这盏油灯行将熄灭,再也无火可扑了。命运的旋风要把他卷向何处呢?转机又来自哪里?……欧阳渐心乱了,和许多年青人一样,变得似乎浮躁了。是混混噩噩、随波逐流?还是趋炎附势、卖身投靠?亦或探涉商务、力创实业?一次次欧阳渐踟蹰东湖的步影,和佑清寺映在东湖波中的倒影一起摇晃,似乎每一种选择,对于他都是那么艰难。所幸清政府为了挽救衰亡,借助懦佛思想、“程朱理学”,麻醉国人,在严禁佛教结社的同时,放宽对信仰佛教的限制。于是在家隐做佛教居士的风气,伴随时局的动荡、社会的萎靡、人们对未来命运的担忧风靡起来。一时,国人把对佛学理论研究与弘扬,提升到了学习西方兴国之本“三因素”(振兴商务、奖励实业、活跃宗教)的认识高度宋推崇。
  就在欧阳渐内心孤独、迷惘与痛苦的时候,在家乡加入了居士林的昱叔,受石巩寺僧众的委托,为该寺即将举行的弥勒佛殿开光典礼,发贴佑清寺而来到南昌。祖保自然在课余跟随昱叔拜访了等可禅师。当昱叔谈到时局动乱,人心存在的种种忧虑、困惑、烦恼及心理障碍时,等可禅师说:“越来越多的人之所以选择了佛教作为精神的家园,就在于佛教的智慧与慈悲,润泽净化着人们的身心,使之归于安详与宁静。我们两寺同根的马祖道一禅师,弘扬的‘即心即佛’与‘非心非佛’的主张,是对中国佛教的伟大建树。他用‘这汉旷久劫无明烦恼,今日顿息’的尺度,告诫弟子们要自始至终恪守‘平常心是道’的信条。如人心受污染,其结果必然导致“迷悟”而“堕入深渊”。听了一番“平常心是道”的启发,昱叔要求祖保课余要常到佑清寺走动,从僧众著衣吃饭、行住坐卧,应机接物的具体生活中,领悟“平常心”。习禅修佛不一定非驻寺庙不可,因为寺院纳僧有限,只要心中有佛,不受污染,做居士亦可炼就平常心,且广开佛门,接纳众生。临别,等可禅师手书先师马祖道一的偈语一联赠与石巩寺。联曰:“石巩月明太虚留幻境,雪滩风定极乐悟玄机”。此联后勒石于石巩寺弥勒堂前,作为庙联保存至今。
  昱叔走后,佑清寺在欧阳渐心目中增强了吸引力和向心力。当别的同学被四季的春眠、夏困、秋雨、冬寒折腾得惰意慵懒的时候,欧阳渐爱在阳光明媚、晨光熹微时,来到佑民寺侧的东湖畔,坐在依依垂柳下,交相读上一段佛学和西方《天文学》,希冀从中外知识的天地间,找出一条宗教和科学、哲学相结合的道路,探索“存天理”和“灭人欲”的真伪,使世人不论贤愚,皆与社会相和谐,挣脱黑暗,普浴天光。
  欧阳渐也爱在课余来到佑清寺游玩、读书、参禅,体味佛门生活。他和众僧一起,按照寺规佛戒自律,伴着青灯古佛,念经打坐、劳作参禅、晨钟暮鼓、潜心修学、见习在大殿内进上菩萨戒、沙弥戒、五戒的传戒仪式,潜习佛学戒律,聆听佛门规则,为受具足戒的佛门弟子礼佛拈香、诵经说偈、沐法雨兰香、瞻法门龙象……如果说石巩寺为祖保幼小的心灵播下了禅种,那么这颗禅种在佑民寺的泽惠下则长成了竟无大师一生向佛的春苗。而见证这棵春苗的初长,则是碧波荡漾、明净如镜的东湖水。

  光大“唯识”创新佛学
  大力弘扬洪州宗风


  带着佑民寺红瓦黄墙的历史沧桑、法门厚重和东湖晓月的倩影,33岁的欧阳渐于1904年春离开南昌,以优异学绩结束了14年的就读生活,他心怀求仕大志北上京师应考了。佛缘仿佛离他远去,人世间的功名利禄似在向他发出诱惑。也许是“天有不测风云”,也许是时局的捉弄,从此开始至民国初的10余年间,一系列的命运打击和人生坎坷使欧阳渐向往富贵的心志变成了“空镜子”。其中昱叔溘然离世,接着京考落榜,迷惘之下,经同窗好友桂伯华的引荐,来到南京初会佛学泰斗杨文会。
  杨文会(1837-1911),字仁山。安徽石埭县人,清末佛学家,著名居士。此时杨仁Iht在南京创办“金陵刻经处”和佛学研究会,并开馆讲学,培养了大批具有先进思想的知识分子,如谭嗣同、章太炎等。科场失意但才高志宏的欧阳渐来投,自然受到接纳。数天在刻经处的学习观摩,几番和杨老居士的忘年交夜话,使欧阳渐思想发生了重要裂变。于是“毅然舍儒而入佛”,杜仕途,归心佛法,以求解脱。尔后遵先生所嘱,回乡兴学办教。途经南昌,不料目睹北洋军阀强占佑清寺为营房,寺院列为禁区,殿堂被作军火库,僧人全被驱出,香火中断,寺内多次发生火药爆炸,殿堂寺宇破坏严重的佛门现状使欧阳渐义愤填膺,书秉杨仁山,激起佛界声讨。军阀慑于舆论,对佑清寺才不敢破坏殆尽。1906年春,欧阳渐在宜黄兴办的“正志学堂”闻名遐迩,被广昌县府下聘为该县“教谕”。然就职不到三四个月,又遭母亡而辞职归乡,因而上九峰山寺为母守孝。
  黑暗的时局,悲惨的身世,佑清寺佛风的熏陶,金陵刻经处展观的一片佛学新天,杨老居士惊世骇俗的思想启发,使欧阳渐在九峰山上开始了吃斋念佛和与弟子开课讲学、农禅并举的新生活。佑清寺和南京的佛事、佛学信息,也通过千山万水不时传到他的耳边,相连着他对外部世界的了解和与佛门名士的友谊,排遣着他对母亲的哀思。等可禅师和杨老居士异曲同工的声音交相回响在他的耳边:佛门静土,普渡众生,尘埃落地,慈悲为怀,心静也……
  冬去春来,当欧阳渐在九峰山接到杨仁山居士的来信邀其同游名山大寺,并拟派其东渡日本,收集散失在东瀛的佛经典籍时,欧阳渐看到了生命的春天。他告别了姐姐和家室,启程金陵。在南昌,联系了几位被北洋军阀驱出佑清寺的僧侣和居士后,带着他们提供的一些散失佛典的目录,取道九江,乘上了去南京的客船。
  1907年3月,欧阳渐到达南京,陪同杨老居士出游了—阵后,东渡日本。在日本,经过一年的辛苦探索寻觅,欧阳渐终于明白了:虽然日本的佛学在发展方面有很多可取之处,但东瀛佛教的宗派创立传播者大多始自于中国。中国佛教最早虽然也是舶来品,然较之日本毕竟源远流长,根基更坚实、禅窟更多,分布更广,佛经更为丰富。自己舍近求远,东瀛寻佛,愧我对中国佛教知之甚浅。此时,他才对在南昌就读时,聆听佑清寺等可禅师的见解有了更深的理解:发端于古印度的佛教自西汉哀帝元寿元年(公元年2年)进入中国,像一个学步的幼儿,迈着歪歪扭扭的脚步首次涉足中国内地后,不断与中国的传统儒学相结合,逐步形成了具有本土特色的佛教文化,而把“禅”中国化是马祖道一,也是佛教自唐代走向鼎盛的重要标志。自中国禅宗的黄金时代从马祖开始后,寺院经济高度发展,译经规模与水平空前卓越。佛学理论由开始依附汉文译经进而建立起多种独立的宗教体系,适应中国国情的礼仪法规也基本完成,从而形成禅宗、律宗、密宗、天台宗、净土宗、法相宗、华严宗等流派纷呈的中国宗教。佛教信仰不断深入民间,佛教名士纷纷涌现。佛教在中国的宗教中,成了规模最大、教徒最多的教种,寺庵遍布全国各地的村村落落,简直多得说不出准确的数字。
  经过一番思考,欧阳惭下决心回国,寻源疏流,为弘扬中国佛法,去实现自己服务国强的理想。
  1908年春,欧阳渐回到南京,入杨老居士创办的“祗洹精舍”读经。一来帮仁山办理经校事务,二来从仁山读唯识。至年底,精舍因经费困绌而停办。竟无遂应聘前往“两广优级师范”做起了经学教师。不想又因身体染疾,不能任教而再次回到宜黄,重上九峰山寺姐姐处调养了两年多,病体才得以康复。期间,杨仁山多次致信欧阳渐表示慰问,散居在外的佑民寺僧侣和南昌居士好友,亦托石巩寺派人前往九峰山寺探视欧阳渐。使南京金陵刻经处和南昌佑民寺与欧阳渐之间,形成了一条中断不了的佛禅纽带、友谊丝线。
  1911年秋,当提倡唯识学辛苦一生的杨仁山,自觉年事已高、不久于人世,遂将欧阳渐召到南京,交付后事。临终时,杨老居士对不惑之年的欧阳渐说:“你跟随我多年,且立志研究佛学,搜求佛经。当年从日本选佛教经典3000余卷,精心校订,已完成2000余卷,并为日本编印佛经教典数百部。我将西归,刻经处望君费力操办,把唯识学说发扬光大。”欧阳渐泣不成声,立誓完成先生遗志,毅然接任刻经处的编辑事宜。
  嗣后的30多年间,欧阳渐历经辛亥革命的血雨、北伐的炮火、抗日的烽烟;特别是在创办内学院过程中爱女欧阳兰病逝、次子欧阳东溺亡、长子欧阳格身为海军中将被蒋介石枪决等一系列的命运打击而矢志不渝、百折不挠。真可谓为了佛学“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1927年“八一”起义军第24师72团攻克时为国民党军队的弹药库——佑民寺后,出身名医世家、为复建该寺捐款数万银元和募集佛资的南昌居士姚国美、曾非欤以及供职于江西省高等法院的居士梅光羲等也都拜在他的门下,竭诚“佛学大师”弟子之责,弘扬洪州宗风。
  竟无大师所阐述和弘扬的“唯识、法相非一”、“佛法非宗教非哲学”的佛学新观点,强烈而曲折地反映了近现代社会急剧变化的现实,深刻剖析丁一切事物的相对真实和绝对真实,影响了一大批晚清至民国的新学家、思想家、政治家,为光大洪州宗风注入了新的活力。
  如果把阐述和弘扬“唯识学”的竟无大师,比作一株丛林中独树一帜的参天大树,杨仁山就是这棵大树的根;而作为根本的种籽则是佑民寺禅祖马祖道一。因为释道一主张的“即心即佛”与“非心非佛”及“平常心是道”等佛学观点,对竟无大师提出的“约观心门建立唯识义,约教心门建立法相义”的宗教纲要以极其深远的影响。释道一高扬了人的主体意识,弘扬了人的地位与人的自我价值,使人感受到自我生命力的强大,启迪人们深层地挖掘自我意识,以真正实现自我。马祖的佛学观,显然融合了佛教的华严、唯识等理论,继承了祖师们的思想,而且简要直捷,直接表达了南禅顿悟之说在佛性论、修行论、境界论三个方面的独特思想。马祖中晚年在今南昌佑民寺驻锡之后,率众弟子以洪州为中心,广为弘法传教,形成别具一格的宗风。洪州禅风,以其回归自然,自立、自为、机锋施教的精髓,将师门的禅学思想具体化、人间化、生活化、从而推进了禅的中国化进程。竟无大师正是通过“心力”衍生的主观意志和献身精神,毅对多灾多难的人生坎坷,奋斗不息,觉海慈航,逐渐练就成一个驶向“无我”彼岸的勇敢水手。

  —从竟无引慈航
  众生觉海皆可渡


  当门生姚国美、曾非欤、梅光羲竭力募资复建佑清寺,共议将寺名改为“佑民寺”,并联络众学友,成立“南昌居士林”设于寺内念佛堂,当其与和尚发生矛盾时,竟无发布公开信,主张不分僧人居士,不分出家或在家,只要一心向佛,皆可觉海慈航。指明寺庙如果失去民众的支持,那就失去了弘佛说法的实际意义。对用简单标准划分“出家者才是僧、在家者就是俗”的错误提法,表示了坚决的反对。竟无的精言妙论如空山灵雨,滋润了广大居士的心田。一时,正本清源,使众多政界、学界的名入学者积极参加居士林;民间由各界人士自发组织的佛学会社和居士林团体如雨后春笋般地发展了起来。竟无首倡在家居士可主持佛事的主张,奠定了居士道场之基,使清末处于风雨萧条之中的佛教得以生机。
  1922年在章太炎、陈散原、邓潭秋、沈一庵、符九铭、张茂芹诸先生的帮助下,历经四个寒暑,“支那内学院”终于在南京成立了。竟无亲任院长。在着力编制经版的同时,采取来校就读和自学函授两种方式,竟无在获知南昌佑民寺复建和居士林兴起后,其扬佛力量不足、弘法基础薄弱的信息后,接纳了一大批有志深造佛学理论的名人文士、僧侣居士为弟子,这些人后来皆成为江西佛教的栋梁。支那内学院开拓了中国佛学向“学院化”、“专业化”、“学术化”演进的现代化学风之新路。从1922年初创,至1943年欧阳竟无逝世时,历经了21个春秋的风风雨雨,培养造就了一大批国家和佛门不可多得的砥柱之材。
  1943年3月5日,欧阳竟无逝世后,在民国教育部长陈立夫主持的悼念会上,宜黄石巩寺和南昌佑民寺及洪城居士林团体敬献了花圈,并摆在了显著的位置。
  佑民寺的挽联上写着:“读书经世数十春秋圆音犹在耳,学佛佑民大干尘点慧业砺先鞭。”
  石巩寺的挽联,则以“了无半亩遗家属,唯有孤灯照人间”的哀悼之词,表达了家乡人民对竟无大师的大法大德的敬仰。抚今追昔,欧阳竟无与南昌佑民寺的历史渊源关系,是后人研究中国近现代佛学的一个新亮点:是佑民寺在中外信众心目中的一座闪光的新坐标;亦是佑民寺畔的东湖中,一轮沉辉千秋的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