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2004年第2-3期   第18页

支道林《即色论》初探

九江书生


  释道安(312—385年)时代之般若学,有所谓“六家七宗”。据梁朝释宝唱的《续法论》,宋朝释昙济曾作《六家七宗论》,第三为“即色论”[1]。后秦僧肇作《不真空论》,曾批评说:“‘即色’者,明色不自色,故虽色而非色也。夫言色者,但当色即色,岂待色色而后为色哉!此直语色不自色,未领色之非色也。”(大45/0150)僧肇的批评是否正确,我们暂且不论。而陈朝慧达及唐代元康的《肇论疏》,均谓肇公所呵之即色义,即支道林说[2]。据汤用彤先生考证,支遁关于即色义的著作,主要有《即色游玄论》及《释即色本无义》,均已佚。今传支遁之即色说,最早见于梁朝刘孝标《世说新语注》。《世说新语·文学篇》注引《支道林集·妙观章》云:

  “夫色之性也,不自有色。色不自有,虽色而空。故曰:色即为空,色复异空。”[3]

  这段说话,言简意赅,直标宗旨,本来不难理解。但由于肇公的批评,加上“色复异空”一语容易引起歧解[4],故不少近现代学者援引旧说,对即色宗多有非议。
  例如,吕澈先生根据《不真空论》,认为即色宗“是把色看成是概念化的结果,单纯从认识沦上来理解空性”[5]。而姚卫群先生根据元康《肇论疏》,认为“支道林只是表明了‘果空’的观念,而没有‘因空’的观点。因而,‘即色’说表明的不是印度正统般若中观学说的空观”[6]。其实,吕、姚二先生都只是依持他说,并没有深究文本本身,因此,他们对即色说的批评,有可能只是一种误解。支遁尚有一篇文章——《大小品对比要钞序》,硕果仅存,前人对它鲜有论述,但却是研究即色说的重要材料。本文主要通过《妙观章》和《要钞序》,试图阐明即色宗的般若思想。
  《妙观章》云:“夫色之性也,不自有色。”这是说,色法之性,本无自性,所根据的当是五蕴说及缘起说。《佛说五蕴皆空经》云:“凡所有色,若过去未来现在,内外粗细,若胜若劣,若远若近,悉皆无我。”(大2/449)可见凡色,不管若何,“悉皆无我”。所谓“无我”,即无自性。然而,元康却以为支遁“色不自有”的命题,乃源于缘色果色或细色粗色之分。《肇论疏》说:

  “若当色自足色,可名有色。若待缘色成果色者,是则色非定色也。亦可云:若待细色成粗色,是则色非定色也。……此林法师但知言色非自色,因缘而咸,而不知色本是空,犹存假有也。”(大45/171)

  元康认为支遁把“色”判分为二,果色(粗色)乃待缘色(细色)和合而成,因此果色虽空(“色非定色”),而缘色不空,故说他“犹存假有”。姚卫群先生发挥说:“按‘即色’说的观点,事物之所以不实在,是因为它是由其它事物构成的,因而它是一种‘果’。至于构成这事物的其它事物作为‘因’的实在性,则未加否定,因而是‘果空因不空’。”[7]但细考《妙观章》及《肇论》原文,根本看不到这种对“色”的判分,这大概是元康自己的一套解释。而在他之前的慧达《疏》,理解便完全不同。慧达说:

  “彼明一切诸法无有自性,所以故空。”[8]

  这一分析是符合支遁原意的。慧达《疏》曾引《即色论》云:“吾以为‘即色是空,非色灭空””,此斯言至矣。”[10]此文亦见于日本僧人智光《中论述义》”[11]文字基本相同,可见支遁非常推祟《维摩经》这两句话。而“即色是空,非色灭空”,意思是说当前的“色”本身就是“空”的,不是要等到色灭掉了,才显现出“空”来。这是大乘佛教的“体空观”。假如依照元康的说法,支遁的“空”观不过是“色灭空”,那么,他又怎会对“非色灭空”的体空观如斯赞叹呢?况且,他在下文连随为此作出解释:

  “何者?夫色之性,不自有色。色不自有,虽色而空。”[12]

  这与前引的《妙观章》几近全同。可见他明是以色性“不自有色”来阐明“即色是空”,也就是以“无自性”来阐明“体空”的。色既不自有,那自然是“虽色而空”了。
  《大小品对比要钞序》里有几句重要的话,可以作为参考:
  “夫无也者,岂能无哉!无不能自无,理亦不能为理。理不能为理,则理非理矣;无不能自无,则无非无矣。”[13]
  这里的“无”,相当于“空”的意思。“理”指必然性的真理。所谓“无不能自无”,意思是“无”乃依“有”而“无”;一旦“有”灭,“无”亦不立。盖“性空”为“无”,“缘起”为“有”,“性空”与“缘起”,乃一体之两面。有无、真俗,皆系相对而言,并无世间所谓绝对之真理。借用傅伟勋先生的说话,“在最上层的胜义胜义谛境界,无有迷悟、有无、生灭、生死、佛与众生、涅槃与轮回等二元对立之分,一切不可得、不可说。”[14]因此,大乘空宗言空,绝不拘泥于空。《摩诃般若波罗蜜经’问乘品第十八》说:
  “何等为空空?一切法空,是空亦空,非常非灭故。何以故?性自尔。”
  可见支遁所谓“夫无也者,岂能无哉”与《般若经》“空空”的思想是吻合的。根据这点,可以肯定支遁的般若思想绝不可能停留在“果空因不空”的幼稚阶段,而元康等一派的批评也就不攻自破了。
  令人惊奇的是,支遁“理非理”、“无非无”的说法,跟隋吉藏大师的第二重二谛说非常相似。《大乘玄论》卷一说:

  “但以有为世谛,空为真谛。今明:若有若空,皆是世谛;非空非有,始名真谛。”(大45/15)

  “非空非有”,不正是支遁所说的“无非无”、“理非理”吗?虽然,这还不是吉藏“四重二谛”说的究竟义,但支遁对般若学的解悟,确已赢得了吉藏的肯定,他在《中观论疏》中说:

  “支道林着《即色游玄论》,明即色是空,故言即色游玄论。此犹是不坏假名,而说实相,与安师本性空,故无异也。”(大42/29)

  吉藏将支遁与道安相题并论,绝非逸美之辞。事实上,支遁名符其实是六家七宗之中的佼佼者,他的造诣,甚至可能不在后来批评他的僧肇之下。日本僧人智光和安澄曾对他的《即色论》有所评论,《中论疏记》说:
  “《述义》云:‘……然寻其意,同不真空。正以因缘之色,从缘而有,非自有故,即名为空,不待推寻破坏方空。’既言‘夫色之性,不自有色;色不自有,虽色而空’,然不偏言无自性边,故知即同于不真空也。”[15]
  “不偏言无自性边”,即是不偏于空,能看到这点,安澄的眼光是非常犀利的。而把《即色论》与《不真空论》相提并论,足见评价是很高的。
  那么,该如何解释僧肇对即色宗的呵责呢?愚意以为,这是由于僧肇对即色说有所误解,而关键在于他所说的“但当色即色,岂待色色而后为色”一句。如上所述,元康是把这句理解为缘色(细色)和合,然后形成果色(粗色)的。但我认为吕澂先生的讲法,也许更接近肇公本意。吕先生对《妙观章》的理解是这样的:
  “认识上的色,是名想(概念)的色,不是色自己构成的,所以本身并非色;非色,也就是空。因此,认识到的色,也就肯定它为非色。非色与空,是一样的。”[16]
  由此可见,他是从共相与事物的关系来分别非色与色的。这可能是对元·文才《肇论新疏》中的观点的阐述“”,也可能是受了因明学的影响。据西方唯名论的观点,共相(非色)是从具体的事物(色,名词)中抽象(色,动词)出来的,这与吕先生对“色色而后为色”的理解大致相同。然而,支遁所谓“色不白色”,并不是说“名想的色,不是色自己构成”(这变成厂主观概念与客观实在的关系),而是说“色”本身无自性,乃因缘和合而成,故本质上是“空”的,也即是上文所说的“体空”,这是完全符合《般若经》思想的。杨惠南先生说:“依照(安澄)这一说法,即色宗所了解的‘空’,最接近《般若经》的原意;因为《般若经》所说的‘空’(sunya),正是‘因缘生’(pratltyasamutpanna)的意思。”[18]可谓定论。
  最后,还要谈谈“色复异空”。《妙观章》上文既肯定了“色即为空”,为何下面又说“色复异空”呢?因为,“色即为空”虽肯定了“性空”的一面,然而“夫无也者,岂能无哉”,故此下面一句,即肯定“缘起”假有的一面。须注意,支遁在这里用了一个“复”字,清楚表明两者并非矛盾的,而是一体两面,互为依存,相对生灭的。因此,所谓“异空”,是空而有之意,并不是指色、空对立殊异。其实,“色即为空,色复异空”,与《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大8/223),意思是一致的,只是文字不如《心经》圆熟,故容易令人产生误解。
  综上所述,支遁的般若思想在东晋时代是相当突出的,应该予以充分的重视和肯定。

  注释
  [1]见唐·元康《肇论疏(卷上)·序》(大45八63)。
  [2]见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中华书局,1963,页254。又,涂艳秋的《僧肇思想探究》,也认为“肇公此处所讨论的即色派,当是指支道林无误”。(《僧肇思想探究》,东初出版社,1995,页134。)
  [3]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中华书局,1983,页223。
  [4)廖明活先生指出:“其中‘色复异空’一语,表示色法又是跟空不尽相同,无疑可引申为是表示色法是实有。但这只是引申的解释,同语也可作不同解释。”(《东晋佛教的“即色”义》,《大陆杂志》第100卷第5期,2000,页22。)
  [5]《中国佛学源流略讲》,中华书局,1979,页51。
  [6]《佛教般若思想发展源流》,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页289。
  [7]同上,页288。
  [8]《肇论疏》卷上,《续藏经》(香港影印续藏经委员会),1967,册150,页429。
  [9]支谦译《佛说维摩诘经·不二入品第九》:“世间空耳;作之为二。色空,不色败空。色之性空。”(大14/551)又鸠摩罗什译《维摩诘所说经》:“色、色空为二。色即是空,非色灭空。色性自空。”(《维摩经注》,荃湾东普陀寺影印无锡丁氏藏版,1982,页145。)
  [10]同注8。
  [11]安澄《中论疏记》卷3引《中论述义》云:“其制《即色论》云:吾以为‘即色是空,非色灭空’,斯言矣!”(大65/94)
  [12]同上。
  [13]见《出三藏记集》卷8。
  [14]《缘起思想的义理开展与现代意义》,《国故新知:中国传统文化的再诠释》,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页193—194。
  [15]同注11。
  [16]同注5,页50。
  [17]说见《肇论新疏》(大45/209)。
  [18]《吉藏》,东大图书公司,1989,页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