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2007年第3期

紫金庵

[上海]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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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世纪80年代初,我正读大学。那时不喝茶,也没天份喝酒,一只很像王八的军用水壶里灌的是白开水。某个春天,坐在学校某办公室读社论的某领导不知怎么就灵机一动,没收了学生的几天踏青假,改让他们在操场四周拔青草劳动……拔着拔着青草,我跟另两个同学在纳闷和郁闷里也就动了动灵机,转过身骑上车,挎着王八水壶溜出了学校。
  那时候正好年轻生猛,加上因逃避了半强制的劳动而生的自由快感,一路又都是顺风,所以三个人率性盲目,当天近黄昏时,竟然已经从上海骑着自行车来到了苏州的东山镇。粗粗算来,一个白天,骑行了将近150公里。但我们在东山镇上还没有打算停下,又奋力骑了2公里路,直上到东山顶上的紫金庵前去喘粗气。
  紫金庵庵门紧闭,庵的四周遍种着茶树。夕阳滑落得有点儿匆忙,不过没忘了为我们剪一个镶边的景象轮廓。我跨坐在自行车座后的书包架亡,仰头看庵汀上方写着“古紫金庵”的木扁,心想这“紫金”二字真是不错:不必追究其来历,眼前直观,这庵恰被落日赋予了紫金的品质。更让我赞叹的是庵的形状,特别是它在漫坡的茶树丛中和周遭葱郁的丘山间合适有度的那个比例,的确不仅是“黄金”的,更是“紫金”的也。
  ———·起的两个同学则想到了吃饭和住宿,正巧见一老汉从紫金庵背后转出,就上去打听。却原来东山顶上并无饭店和旅馆。可再要退回下面镇上去,有点儿不甘,我们几个也已经没了继续骑车的气力。老汉看我们无计可施的样子,就也动灵机说: “要不你们住到我家里吧。”他家就在紫金庵近旁的茶人村里。
  这就成了我们那次即兴旅行的完美终点:坐在东山顶上一个暮色四合的农家小院的竹椅子上,吃一餐粗淡的农家晚饭。作为对那种完美性的意外奖励,饭后闲聊的时候,老汉用搪瓷杯泡了碧螺春让我们品尝。
  不过,月光下看不清杯中物,碧螺春的形色二绝当然就没有办法领教。它那被清际《野史大观》所述的“吓煞人香”,一时也没有给一个对喝茶之道还不摸门的小青年什么难忘的印象。但我还是想把那次喝茶算作我喝茶历史的明确开端,因为那个喝茶的情景,被以第一次的名义刻在了记忆里:你低头稍稍吹开热气,抿一口茶,从搪瓷杯沿一抬眼,就看到了院外那边月下的紫金庵,它被照彻的形色,奇异地朴素却又玲珑,带着一种透明的硬度……于是,从你舌上流过的茶,也仿佛有了多于其液态的品质之醇。在我这儿,碧螺春跟紫金庵不能两分了。
  第二天我们起得很早,来不及等到紫金庵开门,就匆匆骑上车往学校赶去(不记得王八水壶里是否灌满了碧螺春茶水……)。得以推开庵门,坐到它的听松堂里去喝碧螺春,却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了。
  时光塑造了一位茶客,他从汽车里钻出来,穿过夹道卖茶叶的村妇,没忘了先把这紫金庵又啧啧赞两声。进到庵里,他欣赏16尊泥罗汉一番,就急切地倾心于时价2000元一斤的明前碧螺春了。坐于窗下,他细察当初没能在夜色朦胧的搪瓷杯里见到的美景此刻毕现在玻璃杯里:干茶从略温的水面快速降到杯底,舒展它们各自一芽一叶的嫩绿身姿,果然美艳有如舞娘。抿茶人口的清新,这一回在紫金庵里,也当胜于往昔吧。只是,从听松堂的木窗格望出去,并不能找见二十多年前的那座农家小院。它在哪里呢?他正想着,这回又没时间去试着探访一下当年的老汉了,忽见边上一茶客指着窗对面一大块斑秃般失绿的黄碣色山体说:“这缺怎么还不补好?今年的茶……又没喝完美。”
  到紫金庵听松堂里喝茶的茶客许多是讲究的。苏州东山是碧螺春产地,爬到东山顶上,进到这小庙里,不像像样样地喝一回顶极碧螺春,那又来十什么呢?所以茶客总是直奔主题,从茶农家里,或庵旁茶摊子上,或果园茶林深处觅到了好茶,就悠然地、但也是急忙地到听松堂占好个临窗看山的座儿。要是看不上路边一再把你拦下的村姑村妇向你兜售的茶叶,那你就会站在听松堂里那个小小的玻璃柜台前弯腰精挑细捡。选了好茶,你也会一样去找个观山景的位置坐下。
  碧螺春的泡法,要求先冲开水,后放茶叶。茶客刚刚挑剔完茶叶,接着就又挑剔起水来——听松堂里的小姑娘将沸水倒进玻璃杯,茶客会阻止她别马上放茶叶进去——“水温不对”,他说。碧螺春采摘得嫩,茶分七极,最高级的茶叶,七万到九万个芽头才炒制得一斤!要等到沸水降温至摄氏七、八十度,下茶叶才适宜。茶客端杯齐眉,到窗前亮处欣赏杯中“雪浪喷珠、春染浅底、绿满晶宫”的同时,他是否也看到了巨大的劳动?他的表情是颇为愉悦的,因为茶色被山色映着,好风人怀,又送来豪迈的松涛,舌上流过的茶香里,更蕴含着周边花果的香味。茶客在听松堂里喝到的,远多于杯中茶。
  有一个茶客缅怀起过去喝茶的种种讲究,似乎认为现在正喝着的这杯碧螺春还不够讲究。另一个茶客提起鸳蝴派人物周瘦鹃,说他老人家当年住在苏州一座园林里是如何讲究喝茶的:“他晚上用细纱布包好一撮撮茶叶,放进池上的荷花芯里,第二天取出来泡着喝,茶中便会隐约有荷花的气息。”听到这种掌故,茶客们免不了感叹,好像觉得自己都不算是在喝茶……
  这时候,一个推成平头、穿着唐装却敞着怀的的黑肤壮汉走进听松堂,跟卖茶的经理和几个老茶客笑着打招呼,又踱步穿堂出去了。一个茶客呶着壮汉的背影说: “这人是现在东山炒制碧螺春的第一高手。”边上几个茶客“哦”一声,带点儿敬佩。然而觉得自己都不算是在喝茶的其中一个茶客却“唉”了一声:“现在的第一高手竟是个粗汉,可见我们现在能喝到的是什么茶丁……”。
  “我倒觉得,”认得那第一高手的某茶客发妙论说: ‘‘只有这种外表粗豪的人才真正精细轻柔得起来。”
  “嗯,”那个“唉”过一声的回道: “标致娇媚的女孩子起腻也不腻,你看着只觉得舒服,只有那种肥猫似的胖妞起腻发嗲,你才觉得那是在纯粹发嗲,腻死人。”
  谁也弄不清这俩人用的是什么逻辑。
  不过茶客喝茶,是可以不讲逻辑的。泡起一杯好茶,往往就成了茶客的仪式,得讲究,不能随便喝。譬如在听松堂里,茶客们杯中的明前“雀舌”碧螺春因为太好了,反让有人觉得还不算在喝茶,想象和回忆里,喝这等好茶是要有更多讲究的。不管照此逻辑还是反此逻辑,听松堂里的茶客喝的就都可能不再是茶了。他们喝的是什么呢?心境?风景?往昔?格调?幻觉和精益求精的颓唐?……茶流过舌头,难勉太有味了吧?
  真的在喝茶而又好像不是在喝茶的,是茶客们在听松堂里的仪式完毕后,步出紫金庵在一口废井边又见到的那个壮汉。他端着个粗瓷碗在那儿喝着解渴,样子全没个讲究。这个可能是最懂碧螺春的炒茶高手,没有把喝茶太当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