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2006年第2期

一次与“关师父”对话的反思

[浙江]释正进


  缘起
  一位老乡来普陀山拜观音。这是她多少回了,连她都不记得了。她是戒忍大和尚介绍与我认识的。大和尚忙,皈依的在家徒弟成千上万,在照顾不过来的时候就让我等忙里偷闲的小和尚出面接待。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熟人。去年,她带动全家近20人上山拜佛,那队伍就有些轰轰烈烈。今年是十肖默声来的,仅仅两个人。她和她丈夫。磨了我两三天,说是要拜见“关师父”。到了最后要走的那天,又提起这一心愿。我没法,只好与法雨寺护关的张国霖居士联系,得到的回答“关师父”有时间见我们。
  普陀山是出关师父的道场,太虚、谛闲、妙善等大师都曾在“关房”这个大熔炉里锤炼过。改革开放以来,妙善老和尚极力支持立志克期取证的法师,闭关修持。公元2000年6月,我来山朝拜观世音菩萨,留单普陀山作《普陀山佛教》编辑。没过两个月,巧遇法雨寺关师父惟国法师两期闭关圆成之日,我奉命见证这一庄严时刻,撰文报导。这是我与“关师父”第一次结缘。那时候,此时正在关房里修行的道心法师是护关者。他发心护持惟国法师已整整七年时间。惟国法师出关后,我一系列的采访活动都是由道心法师安排的。悠悠岁月,弹指间,又是一个七年。道心法师已入关房五年了。
  我带着老乡来到关房门外,张国霖居士为我们打开送斋窗口,我在拜垫上拜了下去,关房里传出一拜的声语。我跪在拜垫上,望着关房里曾熟悉的一切。我曾在这间关房采访过惟国法师。老友想见,自然亲切,问候后我说明来意。他微笑点头,应允。与上次我们想见,想来相隔已近两年,他的法相愈发庄重而祥和,圆圆满满的一个比丘相。我不便多说话,让老乡跪拜关师父。她拜毕,整张脸贴近小窗口,却强烈地要求我和她丈夫不要听她与关师父的对话。我会心一笑,领着她爱人到楼下护关房喝茶去了。我已知她要问什么问题了。在楼下喝着茶,我们聊着不久前台湾星云大师那次朝礼普陀山的逸事奇闻,国霖把他当时拍的照片让我欣赏,并把一张有我的面孔的照片送给我,我欢喜地收下了。那次,我作为随行记者追随大师左右,有言必录,所以镜头画面上想躲也是躲不掉的。说着话,就忘了时间,我站起身去楼上提醒她。她知道关师父的时间宝贵,真实不虚的“一寸光阴一寸金”,于拜垫上拜了三拜,恋恋不舍地下楼去了。道心法师走近窗前示意我留下,我心领神会,早就想找个机会畅谈一番,哪十白是—时片刻也好。五年来,我们相见的机会很少。
  “关师父”语录
  道心法师问我,你知道她请问的是什么事情?
  我点头说,知道。
  情感问题是个不小的问题,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在世俗社会生活的人很难避免,女人也好,男人也好,居士也好,很难逃脱这个怪圈。就连我们身为离尘出家的和尚,也有人没有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要不,咋总有还俗的消息传来。
  我紧着一张脸,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正进法师,我已同她说了,让她请——些小乘经典,阿含经一类的。目的是让她从“苦、集、灭、道”的“四谛”着手。现代人排拆小乘经典,那是片面的。人为地认为大乘高,小乘低,那是不对的。遇到了问题,找不到对治的方法。居士听闻不到佛法,是我们做和尚的弘法不够,在很多地方不到位。我们的居士不但要懂得佛法,还要学会用佛法对治自己的心病。只有这样,学佛才会有长进。
  我说,四谛、八正道,现在的法师很少讲,认为它们太粗浅了。
  佛说法,是为了对治众生的各种疑难杂症。小病小医,大病大医,要对症下药。个人感情出现了问题,你让他去了生脱死,这情感的问题没解决,他咋个了生脱死?首先要让他看破、放下,别再背着男女情感方面的沉重的包袱,轻装前进!你说对吗?正进法师。我认为,这里还存在着一个思想言行和行为方式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
  我们佛门常讲,从闻、思、修,入三摩地。我在关房里常常思考这个问题,用了将近五年的时间。近来,我想明白了。我们的佛教徒,一些同参道友,当然也包括我本人,之所以在修行上没有大的跨跃性的进步,缺乏的就是“思”这一环,没有思想这一环节,只单纯从“闻”和“修”上下功夫,下死力气,效果并不理想。想事半功倍,结果呢,不是在原地踏步,就是进程缓慢,正果不可得。究其原因,舍去了“思”、“思维”、“思想”……
  你的意思,闻、思、修,三者缺一不可?
  对,而且“思”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思”是通向正确修行的桥梁,圆成正果的钮带。缺了它就不能返观自照,省察自己。正确的思考,能使我仃厂举一反三”,或举一反十、举一反百,让智慧之门大开;道家的“一生二,二生三”,乃至无穷,也是这个道理。我认为,数学家很伟大,他们只运用1、2、3、4、5、6、7、8、9,这九个阿拉伯数字,来解释这个世界,并揭开和正在揭开世界上无数之谜。他们靠的是什么?我不太懂数学,我也不是科学家,我主观地认为他们也没离开这个”思”字。
  这个“思”,也决定感情方式?
  是呀。世俗社会有世俗社会的思想行为规则,寺院里有寺院里的思想行为规则。两个社会群体,不同的生活环境,各自的思维和情感方式是不一样的。所以,身处世俗社会里的男女被,隋所迷所困所惑,个个苦不堪言,陷在泥淖里无法自拔。这是由世俗社会的显规则特别是“潜规则”,所决定的。
  也包括“行为方式”?
  包括。规则,只是一个名相而已。刚才,这位女居士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事例,所以她才那么痛苦,大老远地跑到普陀山来寻找对治的药方。
  我认为,思想是“思”的展开、延伸,“思想”也可以分开来理解,就像戒忍大和尚最近把“文化”分成“文”和“化”来借相说事一样。寺院里出家师父的思想行为,与世俗社会的就截然不同,不能说清净无染,相对地来说要比社会洁净得多,因为彼此所求的方向不同、“目的地”不一样。在名和利方面,一个是越多越好,一个是“舍弃”。而这个不断从内心里“舍弃”或者“根除”的过程,要有个始终如一的东西来维持,才能彻底“舍弃”掉。
  道心法师,这个始终如一,你指的是什么?我问。
  两个字,“修行”啊。不间断的修持,便构成了我们比丘一生中的行为方式的基本内涵。我问你,什么是修行?只是早晚课诵吗?
  我摇头否认。
  一天二十四小时念佛?
  我仍摇头不语。
  他笑着点头。
  我说,我近些日子研读《六祖坛经》,对经中“善知识,迷人口念,当念之时,有妄有非”感触颇深。
  你说说。道心法师用柔和的目光逼视着我。
  迷人只是口念,即使是二十四小时念个不停,把“阿弥陀佛”圣号念得震天轰响,作用也不会大,这叫口是心非。念头上不明了,仍是糊涂虫一个。我想可能是哪儿出了问题。听了你刚才的一席话,这里确实有你指出的无“思”的问题存在。作为修持者,“思”的缺位很可十白,想人三摩地,却终不得入。
  对头!你刚才背诵的《坛经》,那后面的经句还有进一步的开示呢。惠能大师说:“念念若行,是名真性。悟此法者,是般若法;修此行者,是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在这个地方,六祖把迷与悟讲得再清楚不过了。只说不行的人,不管他懂得多少道理,他还是迷失的。了悟啦,用“思”开了智慧啦,才能口念心行,言行一致,做到“念念行”。念念行,真如佛性就能随时见到。能够悟此法,就是般若法,修此行就是般若行。悟得的这个法就是般若大法,能够照此法修行就是般若大法。只有佛法才有般若智慧啊!所以说,用观照般若,会修行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修行。修行就在当下,行住坐卧之中……
  反思
  告别了道心法师,隔天又送老乡下山,身子安稳了下来,可这颗心却在翻江倒海,想止,也止不住。“关师父”的语录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静夜里,合目思维,想明白了。是道心法师的轻声细语触及了我的灵魂。它在我的灵魂深处不啻引起了一场核爆炸,而且是连锁反应。由于目光短浅,自己只熟悉浙江和上海的佛教状况,全局的不好说,吃不准,也说不准;个体的,讲别人又犯口业,那就剖析我本人吧。只要不落得个沽名钓誉,卖瓜者自卖自夸的名声,就好。我愿抛砖引玉,作一面镜子,如我者,赶紧刹车,回头是岸。
  其一,自己出家时间虽不算长,但屈指算来也有七、八年的光景了。出家后虽然也到处参学,寻访善知识,最后落脚普陀观世音菩萨的道场,可是,我却于漫长的岁月中求无所得,两手空空。于恩师上妙下灵座下学唯识,学了一半,就去了戒场;参学途中,错失上海崇明岛广福讲寺常定老和尚的天台真传,至今想起老法师那堆积如山的手抄本和线装书,心里仍隐隐作痛;到了普陀山,亲近了林克智、朱封鳌两位大德,拜读他们的佛学著作,可时间不长,编务忙起来黑天暗地,便把他们的著作置于案头,半年也不曾翻一下。从闻、思、修的三个方面来说,首先,我“闻”的不够。听闻佛法,没有做到始终如一,一竿子插到底,满足于“半瓶子醋”状态。
  其二,说一说“修”,本人立足于“净土宗”,发愿念佛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且坚持定课不间断。这是开始几年的作为,现如今,不是这样了,没有做到雷打不动,甚至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参与重大法会的报导,时而出现于各地的开光仪式和升座庆典的活动现场,与同参道友品茶闲聊,谈天说地,虽然很少有“禅茶一味”境界的出现,却自我满足,陶醉于自我感觉良好,如此白天活动下来已是精疲力竭了,到了晚上哪还顾得上念佛的定课,早就鼾然人了梦乡。这些是坚持不了定课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住名山时间久了,外缘也多起来。我出家时参学的寺院较多,同参道友了,居士大德了,知道本人在普陀山睡觉、吃饭,于是近几年不断有居士和香客奔我而来。我虽是左右为难,可我又不能不出面接待、陪侍导游。如果闭门不出于情于理,能说的过去吗?可热情接待了,有时应接不暇,那自定的定课只好自行取消。原因之三,……别再找理由了,说一千道一万,从根子上说,自己是一个安于现状、彻头彻尾的懒和尚。
  在此,说一句题外话。上海真如堂上妙灵大和尚说“常住就是道心”,这话没错。可一个和尚在一个道场呆久了,与大众师父皆熟头熟脸,便会放松自己的修持,得过且过,即使犯点小错误,常住师谁也不好意思张口。如我等也不能像初来乍到时那样严格要求自己。长此以往,会贻害无穷。不动则腐,流者清凉,不知这个道理偏颇否?
  其三,至于“关师父”醍醐灌顶的“思”哪?本人更是谈不上了。写佛教新闻报导时,能把思路“思维”清楚了,就很满足了。来普陀山头两年,写《普陀短章》时还肯动一动脑筋,计划着写满百篇,弄一本书出去。可没坚持到五十篇,“思想”就搁了浅,走了叉道,愿心半途而废,再也“思”不下去了。更谈不上“闻法”后,那超凡脱俗的智慧思考了。
  以上是我本人自我剖析后的自画像。还有些不便说处,请原谅,我就不说了吧。总之,惭愧之至!惭愧,万分地惭愧!
  还有,这几天,我不只一次地向自己发问:作为佛陀的末法时代的弟子,“思”不够,或者根本无从“思”起,怎么办?我苦于没有答案,或者说没有一个建设意义的答案,请方家教我。
  此皆是听闻“关师父”道心法师一番开示后,引发的一系列反思。作此文,一是分享,二是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