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2006年第2期

草鞋

[浙江]如恒


  一片青春的树叶在放生池的上空飘荡,脸儿轻轻地贴在水面上不动了。
  这时,一个光头的小和尚走进了法藏讲寺的山门。江南的寺院山门总有几分讲究,即便不高大巍峨,一排树木或几根翠竹还是有的,何况在这远近闻名的水乡。
  小和尚走走瞧瞧,竟直来到客堂,瞧见门前挂着止单的牌子不慌不忙地走了进去。他轻轻地咳了一声,诵了一声佛号,不一会儿从客堂内侧门走出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和尚尹小和尚立马拜了下去。两厢有礼,只听老者说坐一会儿,小和尚便心领神会地从香袋里取出海青,展开、披在肩上、先左后右,眨眼功夫,他已被海青庄庄严严地罩住了。老者不言不语,也接过一个出家人双手捧过来的一件海青,穿好,待炉香燃起,先在左上首的禅凳上坐了下来。小和尚知其然,随后盘坐于右下首的禅凳上。送衣、焚香的僧人出去了,整个客堂悄无声息,任由树上晨风中的鸟儿吵吵囔囔,屋内深长的呼吸始终依旧。
  禅凳上,小的合目养神,老者神清气闲。时间长了,香案上的炉香左飘一会儿,右飘一会儿,在屋子里摹写着兰亭序中的“人”和“之”字,浓淡相宜地升腾着,攀上屋梁。可客堂门口那儿却时有响动,匆匆路过的脚步声,欲行又止的足音,偶尔还传过来一两声耳语。至于老婆婆们的探头探脑,那是后来知客师的徒弟圣一告诉前来挂单的小和尚的。一支香渐渐燃尽,老和尚轻咳一声,圣一法师轻手轻脚走进客堂,问,师父,再来一支香不?小和尚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胖乎乎圆实实的圣一,心想你未免太残酷无情了吧!老和尚眼不睁头不抬,只说出两个字:上茶。
  考试结束了。老和尚在圣一法师的服侍下解下海青,面容慈祥地坐在办公桌的对面,和蔼地问,讨几天单?
  这一问便间出了几分窘态,小和尚全无刚才禅凳上的气宇轩昂。他双手接过圣一法师递过来的水杯说,知客师慈悲,我想多讨几天。
  证件?
  小和尚双手递过去两张纸头。
  你是从善财禅院来的?
  小和尚点头。
  一峰法师,为什么身份证是复印件?
  被师父扣啦,师父不给。
  戒牒也被扣啦?
  没有。我还不是比丘。
  小法师,你这就让老衲难办啦!上面查得紧哪。
  被称作一峰法师的小和尚变戏法似地从香袋里又掏出来一个红本本,说毕业证能作个补充证明吧。
  知客师从僧衣兜里摸出一个眼睛盒,拿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细瞧,难为情地笑着说,虽是大学毕业证,可这我也作不了主,你坐着,我去问一问师父。说着站起身把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搁置在桌子上走出客堂。
  圣一见自己师父的身影消失在窗口,便在师父的位置上坐下来,憨憨地望着一峰,又挠了挠光脑壳,说你是大学生啊。
  不像?
  怪啦大学生就你这样子。不瞒你说我作梦都想上大学呢!可我学习不好。
  那你说我像啥?
  说不好,我说你呀像个出家人,对吧。说着他冲一峰作了一个鬼脸,接着又十分坦诚地交底,你别担心,我师父肯为你说情的,方丈和尚又是一个很慈悲的人,会让你住的。
  真的?
  我不骗你,我师父说我从不会骗人,他就喜欢我这点。我笨,学啥都不会,干啥都慢,不像我师弟讨人喜欢。师父说如果我能赶上师弟一丁点儿,他就也送我上佛学院。
  一峰开心地笑了,心想,他可真有意思,一个多么单纯可爱的和尚啊!见了就感到面熟,亲切得像八百年前的自家兄弟。喂,胖法师,我怎么称呼你?
  你别叫我法师,别扭死人啦,你以后就直呼我圣一,好吗?
  你师弟哪?
  他的法名也好记,圣德,圣人之德。
  那你师父的上下?
  哎,你怎么像是来查户口的,我可不告诉你,也不想告诉你,这一会儿让你知道了这么多信息,我师弟说信息是有价值的。你懂吗?也就是说,可以交换成钱的。圣一脸上露出了不曾有过的聪明相,一瞬间像换了一个人!
  圣—法师,我也没问别的。知道了你师父的上下,也好便于联系呀。
  你就喊他知客师吧,他愿意听这……这个……
  圣一的脸难看起来,一峰不知所以然,还在问你就告诉我吧你师父上下。
  不敢称上下,贫僧草字怀海。
  没想到知客师就站在一峰身后,答问声若洪钟。
  他本能地站立起身,低头不语。圣一更像作错了事的孩子,离座就往门口溜,被他师父喊住。
  你往哪儿去?还不快点领想知道你师父名号的一峰法师,到挂单房去。千锤百炼你这块铁,也成不了器!
  怀海微胖的脸上神情比较复杂,严峻又参杂着无奈。
  一日,夏天的晚斋后,隆禅方丈的侍者找到一峰告知大和尚有请。一峰回寮房把短褂脱下换了一件月青色的大褂,出了房门又折身返回。他对自己脚下的罗汉鞋不满意。鞋穿得已有些时月,左脚上隐约露出了脚指头右脚上不该张嘴的地方张嘴了。于是,他又换上了一双春秋季穿的全封闭的僧鞋。
  站在丈室门外,—峰轻轻扣响门环。门是虚掩着的。过一会儿,侍者微笑着敞开两扇门,引他步人方丈室。来寺许多日子了,这还是他的第一次。室内的一切是清雅的,户外此起彼伏浩荡的蝉鸣,传送到这里过滤了一般竟有些袅袅;傍晚的余晖透过古色古香的窗棂,虽跌跌撞撞地挤进来,贴实了物件,感觉到一份清净的心情,也噤了声,变得愈加柔和了。一峰感觉自己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别有洞天,幽深无限。呆站在那,适应了室内的光线,他分明瞧见坐在长沙发一端的隆禅。在一峰眼里,此时那高大的躯竟如初生婴儿—样孱弱,心想,怎么会呢?他有些时空转换不过来。双腿一软,不由得跪了下来,说顶礼大和尚。隆禅坐着没动,轻语一声:一拜。
  一峰坐在邻近的沙发上,双手接过侍者送来的香茗。沉寂中,他注意到隆禅今天挂在胸前的佛珠,换成了一串檀香木的厂。
  大和尚康复啦?他言不由衷地问。
  哪里,带回来一口气而已。隆禅平和地形容自己,内里含几分打趣的味道。他见—一峰无语,又言道,按好里实事求是地说我
  时日不多了。也就一两年的光阴吧!维持现状,就得不停地透析。
  大和尚一生胜过许多病魔,这一次也一定能闯过去!
  谢谢你有这一片心。一峰法师,我今天请你来是有一封信要转交给你。我刚收到,是你师父寄给我的。说着,他示意侍者把手里正拿着的信递给一峰看。
  他接过师父夹寄给他的半张纸头,那上面让他安心住在法藏寺,不要再东奔四跑了,心跑野了,如何收得回来?身的住处,便是心的依止处。啥意思?老和尚把意思整个儿给说反了,心有了依止处,身子才能安稳下来嘛。莫非,两个老和尚私下里有什么交易?
  一峰满脸疑惑把信递还老法师,隆禅示意他自己保存,说,在一个地方能住下来,也是缘份。一峰法师你就在这里安单吧!那目光充满了期待。师父的追踪寻徒,隆禅的一番话语,使他这个野惯了的孩子溃不成军。
  感谢大和尚的慈悲!一峰拜谢。
  出家人,不要太多礼,方方面面都不方便啊,反添了许多烦恼。你说是不是?老方丈头脑敏捷,已不是陷落在沙发里病弱的老人,话里话外机峰四起。一峰内心里佩服,暗暗赞叹。
  听说你近来对天台宗感兴趣?
  借到了几本线装书。
  你随我来。隆禅从沙发上站起,动作虽不那么利落,缓缓涩涩的,可从最后站起的一瞬,却透露出一股意气风发来。
  一峰跟在隆禅明黄色长衫的身后,进入一间秘室。按下开关,华灯璀灿,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书架,架子上放满了书籍。而且书纸发黄的线装书居多。
  这么多,书山一般!一峰由衷地赞叹。
  没有那么夸张,不会横看成岭侧成峰。这是我一生的积蓄,全是有关天台的。
  那这本禅诗集就是“添花锦”喽?
  不!“切玉刀”而已。
  书屋的门闭合了。隆禅和一峰又坐回到沙发上。
  你可以随时到我这里来借书。读到疑惑处,也可以随时找我。你懂我的意思吗?后生可畏,老衲我喜欢同年轻人交流。他又转回头交待侍者。你要记住,无论一峰师什么时间来,都要告诉我一声。侍者点头,眼睛亮了一亮。回过脸,隆禅又对一峰说,这扇门,专为你开!
  一峰两眼发热。
  隆禅的目光落在他的一双鞋上,一峰下意识地把双脚收缩到长褂子里。
  夏天穿它太热了吧?
  出来参学没带那么多衣单。前几天,我已托人到上海去买了。
  把那双布底的新鞋给我拿来。隆禅吩咐侍者。
  侍者走进另一间屋,拿出一双崭新的罗汉鞋。
  一峰师,我们俩身高差不多。你试一试大小。
  侍者把叠放在一起的鞋,扇面般铺展成两只,放在一峰脚下。意味深长地冲一峰笑了一笑。两只罗汉鞋静静地躺在夕阳黄灿灿的光影里,看得一峰一愣一愣的。这分明是知客师怀海从春做到夏的那双杰作。
  试在脚上!隆禅命令着。
  一峰的脚伸进这两只船里,站起身划了几浆。
  不错,的确不错,正合适。那就是你的了。
  穿着这双鞋,走在哪里也不会忘记法藏讲寺。
  是吗?
  是的。
  咳,不过是双草鞋……
  秋天了。天上的蜻蜓还在飞,看久了就有了凉爽之意,仿佛一片片树叶稀稀落落在蓝色里飘呀飘的,一阵风刮过,便纵身飘向寺院黄墙的外边去了。
  一峰步入客堂,依旧是一声轻咳,依旧是一声佛号。片刻,只听门儿吱嘎一声响,知客师怀海满脸堆笑地站在面前,问一峰师有事找老衲?
  我来向常住告假。
  几天?怀海坐了下来,喝了口水问。
  两个多月吧。一峰站着回答。
  这么长时间呀?老怀海本能地站起身。超出老纳的权限了,我没有权准假。
  我去宝华山受戒。知客师您看,这是我师父昨天寄来的亲笔信。
  他接过一峰递过来的一个信封,抽出信纸,凑近台灯俯身细瞧。
  徒儿: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宝华山今秋高树戒幢。我已为你办妥一切手续。
  收到信后,冀祈立即动身赶往戒场,受俱足戒,现比丘相。
  妙行告白
  9月12日
  一峰法师,这是一件大好事啊,我支持你!可老方丈不在家,去省政协开会了。最快也得三四天归来……
  我这有一封写给方丈和尚的信,请您老人家代为转交,好吗?一峰早有准备,不等他继续发挥下去,第二封信像一把抽刀断水的剑,呈递了过去。
  有信最好,有信最好!贫僧嘴拙,怕一时片刻说不清楚。接过信,怀海又一次满脸堆笑地说。
  两封信都放您这,您说好吗?
  好,好,我一并转交。
  知客师,小僧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请讲,当说无妨。
  坐一支香,如何?
  好哇!我倒要看一看一峰法师半年多来有没有长进。圣一,把师父的海青和袈裟拿过来。
  听到喊声,圣一从门外跑进来。他脚底下还带进来一片树叶。
  禅凳上,一老一小两个和尚泥塑一般端坐无语;禅凳下,一双僧鞋一双罗汉鞋摆放整齐。三柱香在香炉里绽放着红光释放着香气,乳白色的烟香顺着气流飘浮着,一瞬间飘渺成无数各“个”字,竹叶一般飘向放着两封信的几案,淘气地想打开信封阅读如来禅意。那没有封口的两封信,懒洋洋地躺在那,却对它们不理不睬的,任凭它们淡蓝似绿的身影在身前身后地萦绕。客堂门口的树上,寒蝉有一搭无一搭,“知了,知了”地提醒着两个僧人不要偷懒,别坐着坐着入了梦乡。
  不出蝉的所料,那小和尚坐在那真的朦胧起来,在想像中他禅凳下那双充满了慈爱又惹事生非的罗汉鞋,悄悄地一前一后自己走出了客堂,绕殿三匝,出了山门,汇人人流。它们在车水马龙中逍遥自在,在高山大川中忽上忽下,在戈壁沙漠中跋涉向前……真的成了一双远行的鞋儿。可不知为何,它们再也没有回过孕育它们生命给予它们以形体的法藏讲寺,再也没有回到一峰禅坐的脚下……
  他成了一个赤脚走四方的罗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