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木屋

[河南] 叶景贤

　　我的小木屋，状似大草原上的蒙古包，座落在贫瘠荒凉的大山深处。确切的说，那是我租住的小木屋。它的主人，是山下一家猎户。官方禁止打猎后，小木屋便闲置起来。我看此山为世间罕有的“桃源”之地，就想将小木屋买下，屋主人坚持不卖，经协商由我长期租住。小木屋为木板、木柱、木梁、木条构成。为了防雨，屋顶缚有一层油毛毡。由于我每年都逃难似的离开都市，来小木屋居住，一住就是六、七个月，小木屋就成了我的家外之家，成了我安度此生的一个世外之地。
　　小木屋海拔一千八百米。这里，林深鸟多，溪水潺潺，是一个没暑热的清凉世界。我初来此地，举目四望，奇峰口岩，巍峨壁立，四面环山，势如围城，却没有卫兵把守，人们可以随意进出；也没有交通规则，人们可以自由行走。这么一个可贵的世外之地，竟被世人视蛮荒而人迹罕至。去年，我在／J＼木屋住了七个月，只见到四个人：一个采药老翁，一个捕蛇者，两个拾蘑菇的青年。这同我在都市里，一睁眼就能见到千百人相比，真是太冷清，太孤独，太寂寞了。然而，我却贪恋这个没有卫兵的地方，我舍不了这近于没有人烟的小木屋。
　　我生活在深山，晨迎朝霞，暮送夕阳。每天以落叶为薪，以野蔬为菜，自炊三餐，绿色饮食。游走在山坡之上，仰而望空长啸，俯而拾取野果。一无公务拖累，二无私事缠身，也没有人际纠葛，却有置身世外的愉悦。只觉得生存空间，天高地阔，灵魂像放飞一样自由。宠辱皆忘，超然世外，看山听鸟，自得其乐。远离了尔虞我诈、贮妓藏歌的都市，就像远离了阎王殿，又像转生到另一个世界。我坐在小木屋，足不出户，即可欣赏高低不同，雄奇巍峨的山峰和杂花竞放，秀美似锦的山坡；躺在小木屋的木板床上，就能聆听喜鹊轻唱，斑鸠沉吟；还有鹦鹉的婉转，黄鹂的悠扬……。山川旷野的诗意图景，天籁鸟鸣的和谐共存，令我心领神会，茅塞顿开：巍峨山峰，因多姿而雄奇；满山杂花，因多彩而秀美；群鸟争鸣，因多声而动听。从而，宇宙人间，才因多姿多彩多声而和谐繁华。我想，如若山峰一姿，杂花一朵，鸟声一种，哪里会有雄奇、秀美和动听?哪里会有宇宙人间的和谐繁华?那将是一个多么枯燥乏味而又萧条可怕的世界!不幸，这样的世界，我们曾经有过。我人在深山，身临其境，才有了这么一点感悟。其实，我们的四肢和五官，就蕴含着这些深刻道理。比如：我们的双手，五指有长短，才造就无所不能的妙手；眉眼成高低，才拥有如花似玉的容颜。可悲复可叹的是，古往今来，高车宝马之辈，对这些身边的道理，却往往视而不见。兴许他们为一己之私，心怀叵测，佯作不知吧。
　　万物齐一，天人相通。回望历史，自然规律，世进潮流，没人能够阻挡。人类社会正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朝着回归自然的多元方向，日新月异，迅猛演进。君不见，繁荣富裕之乡，必是自由发展之地。我坚信，只要人类不堕落为弱智动物，社会就决不会愚蠢地供奉山峰一姿，杂花一朵，声音一种。
　　这是小木屋给我的智慧……
　　我住在小木屋的另一件事，就是读书。读老庄，读孑L孟，读先贤。当我读着“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是非之彰也，道所以亏也”；“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等先贤哲思，我从灵魂深处，获得了与看山听鸟相似的智慧。我就恍然省悟：书中有山，山中也有书。书与山，成为我获得智慧相互参照和印证的经典。我这才认识到，我那看山听鸟，是另一种形式的阅读，是与读书彼此相通的事。我就感到，看山听鸟，阐释了阅读先贤；阅读先贤，升华了看山听鸟。从此，我坐在山林深处，流水泉边，不知疲倦地看山听鸟，一坐几个小时，常常坐到太阳落山；我躺在小木屋的木板床上，不舍昼夜地阅读先贤，废寝忘食，通宵达旦。山与书，互为表里，相辅相成，给我以深刻和睿智，使我对人与自然，仿佛洞悉了许多，醒悟了许多，明白了许多……
　　一天晚上，我在小木屋里，读着庄子“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的教诲，忽然从心里质疑：人们为什么把死亡说成“下世”?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个问题，既简单又好理解。下世，就是不在人世，就是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再也见不到人了，彻底摆脱人与人之间，那可怕地纷争了……
　　我对“下世”的含意，在自己心里自问自答之后，再研读和品味庄子的生死观，我的灵魂，就有一种向上的升腾，就进入不戚于贫贱，不汲于富贵，无贪鄙，不惧死的超凡境界。我猜想，“下世”后的轻松与安宁，就像我住进小木屋一样。或者说，我住进小木屋的轻松与安宁，就像“下世”一样。于是，我再住进小木屋，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兴奋起来，住小木屋的兴味，比以前更浓了。我思索，在我没有“下世”之前，住小木屋是超前享受“下世”后的轻松与安宁的理想地方。
　　人们常说，人死之后，会有下一辈子，会转世。如果真有下一辈子，真会转世，下一辈子，我愿转生为一只小小的山雀，远离尘嚣，独立不倚；在自由的山林里，沐浴灿烂的阳光，享用无害的饮食；按照自己的腔调，可以放声高歌，也可以低回吟唱；根据自己的愿望，可以飞上飞下，也可以飞东飞西。没有人苛定声音高低，也没有人法定飞行方向，更没有人批判唱歪飞斜。心无烦忧，身无牵累，自由自在地享受上一辈子没有享受过的自主和安宁，幸福和快乐。
　　我庆幸，我有这么一个胜过都市豪宅别墅的小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