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2006年第2期

[浙江]钱二小楼


  一天,黄昏。妙音从山门外,背进一个饿晕过去的女人。
  这两天师父没在家,她自作主张把病人收留在庵里。这是个不大的小庵堂,把师父算在内只七八个尼姑。过了几天,病人才开口说话。说她要死在庙里。你别死了的、死了的,年轻轻的,到底咋回事?妙音问。咱得了绝症,晚期了。癌?那人点头。那人,就是后来被大家叫的“无名”。她身上除了一套夏装,什么也没有。包括名字。啥都没了,那就无牵无挂地赖在庙上。妙音自感大事不好。可她心里有自各的小九九,师父再厉害,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师父回来了。当天,就对她摆出见死不救的架势。妙音,你也太目中无人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你就把病人收住在庵里。出了事谁负责?
  我。
  你……你……,小小的年纪主意就这么正,这事,我都负不起责任,你能负?上面知道了,你去说话。
  我本不想负,可给你打手机,你不接。
  千八百里的,手机费得多贵?
  所以这事,当师父的,得负一半责任。
  好你个妙音,就这么两天你学会顶嘴了。你给我跪下。
  跪下,就跪下,反正我没错。
  你没错?
  救死扶伤,有啥错?
  好,好好,你就跪着吧,直到知道错为止。
  师父抬起脚走出门外,把门锁上了。
  一天过去了。师父差人间她知道错了没有。妙音跪在那,梗着脖子,回答没错。差人说,你就认错了吧。她无语。过了半天,差人又来问她。这回,她笑了一声。差人间,你笑啥?妙音说,你身后的人知道。那身后的人,一下子七窍生烟,命差人把门打开。原来妙音说的身后人是她师父。知师莫如徒。
  师父进屋,冲她吼,你就跪死在这里吧!
  就十白你心肠硬不起来?
  谁说我心软啦。
  那你甭来看我呀,我跪十天半个月的,也不会死。就十白作师父的心早就死了。
  我的心,咋死了?
  你知道。庵里收留病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偏偏我收了就有错?
  你也不看一看,你收的是啥病人,无名无姓,癌呀。
  那吴居士,也是癌,还在庵里住半年哪。
  可她有名有姓,是庵里的大护法,这你不是不知道。
  师父你嫌贫爱富!
  我嫌贫爱富?我嫌贫爱富,会收你这个穷孩子做徒弟!?我还说你……你想……咒我死,才弄个死癌人,影相我。
  师父把门关得震天山响,洒泪而去。
  这下坏事了。问题上升到存心不良。第三天,癌症病人没死,妙音却昏死了过去。差人悄声说,这咋讲,还没到十天半个月哪。妙音牙关紧咬,粒米不进,这可急坏了师父。寮房架上了吊瓶。一天,两天,妙音终于睁开眼。可她目光绕那撒摸,屋里始终不见师父。心想,不见就不见,省心啦。可心管不住眼睛,第四
  天头上,她还是扑捉到了师父的身影。她在心里喊,师父,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生气。但,嘴上却讲,我死不了的,等我死了,你再来看我。
  想死?没那么容易!
  无名呢?
  被我送走了!
  你,你你,你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就把她赶走了?
  我怎么啦?
  你铁石心肠!你,你……,说着,妙音从床上爬起来,晕头胀脑地去穿鞋。
  你要干嘛?
  我去找她,这儿不留她,总有留她的地方。
  你想得美,哪儿还有我这样的好,睦子,任你所为?
  别拦我,我有戒牒,我带着她去你师兄弟的道场去挂单,看你这个政协委员脸往哪搁?
  你威胁我?
  我哪敢呀。走着瞧,天下的女众道场多着呢,你又一手遮不了天……
  师父冲出房门。这回,门是敞着的。
  无名,从敞开的门,走了进来。
  你没走?
  没。
  她,师父,说你……
  无名,坐在妙音的身旁落泪。沉默了好一阵。刚才,你们师徒的对话,听到了。别为了我……我是说,我该走了。往哪儿去?
  不知道。
  听我说,你一走,我们就败了,败给了师父。
  败给师父,不丢人。妙音师,我记得你的好。
  好,是争取来的,也是做出来的。你一走,就不是“好”,而是“坏”。
  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要死了的人了,是好、是坏,无所谓。你就好意思把好带走,留下坏,让我们活人受用。未免太残酷了口巴。
  房门,被关上了。悄悄的,没出一点声。妙音抬头,望见了师父的背影。
  无名,被正式留住在庵里。她没死。说也奇怪,奇迹在她身上显现,半年后,她的病不翼而飞。健康的无名,不想走出庵门,她拜妙音的师父为师父,皈依了佛门。师父赐她法号妙灵。由沙弥尼成为比丘尼,与妙音平起平坐。后来,妙灵法师弘扬佛法于神州大地,连欧洲、北美洲,也有她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