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2006年第2期

由《护生画集》闲想(外一篇)

[江苏]庞培


  丰子恺。《护生画集》。有一年我到杭州,在西湖边上看见那些柳树,就好像看见了他本人。他的画墨和江南乡野的风景,已分辨不出彼此来,就像两个孪生子,在一条乡间土路上亲热地相遇了。老大缺了牙,穿着旧布衫;老二也是一双露脚趾头的土布鞋或者甚至是蒲鞋。他们相互拳着手、拱着肩说话。丰子恺画里的人物,眼睛这部分都有神来之笔,画得很多读者都觉得像是他们自己家里的亲戚。我说很多读者,是我的体会。虽然是漫画的笔法,却又有中国画倪瓒一类的韵致。画面空旷而落寞,全是冬天和春天,要画小孩时,才画一两幅有童趣的夏天。在杭州过了断桥,沿里西湖走,到苏堤上有一块碑。苏堤春晓,那简直是全体中国乡村的知识分子,也包括丰子恺自己的一块墓碑。我见了这四个字,禁不住就想落泪,就想到各种各样的诗词,民间年画。苏堤上那段路,是整个江南最为清越的去处,是魂灵的存在。墓碑是春风的墓碑。丰子恺领悟了江南风景中的亡魂,故有他那样运笔的枯索,这种枯索用到小说笔法上,大概仅鲁迅的《故乡》是近代唯一的实例。这种枯太索感人了,既十分苍凉,又有乡野逗人的童稚。苏堤春晓四个字,本身也就是一句诗,是《诗经》那种民间体例的诗歌。而丰子恺是回到了中国画的源头,重温了这场浩大感人的春梦。
  这场春梦也完全把我击倒了,像一行恋爱中的泪。
  我曾到过他的故居,桐乡石门湾。缘缘堂。灰尘和新翻修的了无人踪的厅堂。墙上有据说是七彩的雨痕。我看见他晚年的照片,在书房椅子上,他的爱物,一只漂亮的黑猫倚靠他肩头,他的表情使我想起晚年的马蒂斯,他在去世前一年回到自己的故里,也许,预感到自己不久于人世了,再看一看故乡的田野、古桥、村落(但已没有人放风筝、卖杏花了)。他是在暮春季节回来的——典型的丰子恺式的天气。
  想起他,我就想起柳树、稚童。这些中国的心灵……
  一碟盐
  去古徽州,现在的皖南山区旅行,路旁有一家其貌不扬的小店:“一碟盐”。确切点说,不是我看见的,是我的一名旅伴,在一晃而过的车窗边(他失声喊了出来!)发现的。
  一家乡间小店而叫这么美的店名,这是一件使人快乐的事情——我整整快乐了一个星期。在归途中甚至舍不得再去确认,怕我那位旅伴记错了。
  生活中最美的快乐,都是那些微末小事,那些微小、平静的快乐,就像走近身边平淡无奇的老熟人,一名好朋友,好天气。比方说:秋天来了,我们听到的第一声蟋蟀叫。入冬以来田野上的第一阵霜降。一首偶尔听来,我们急于知道其曲名的乐曲。无名的钢琴声(总是小的、意外中的),窗前的阵风……对那样的快乐,甚至,我们不用相爱,不必劳驾爱神丘比特的天使翅膀的莅临,只要能够遇见、相认、知道(江阴话口旷晓得”);或者说,对于我们深深相爱着的,我们只要能够看一眼,那怕是远远地……远远地看见……
  她在和别人说话。她微笑。她来了……这些都是人生的至福。
  世上有那么一些足以证明我们存在的破碎的泪,是的,我用我沉默的眼瞳相信。
  我不会再去那个口旷一碟盐”的店堂,也许是贫困、简陋、黑洞洞的店堂。我晓得有这样一家店在旅途上,就好了,真好!——难道,人会冒昧到在自己心爱之物的身旁坐下来,点两道菜吃吗?在无边的青山之间,我愿把愚昧蠢笨无声地踩在自己座位底下。我愿世上的愚蠢都到我身边来,被我及时发现,一一消灭——到此为止!
  ——微风在路旁吹指那农家小店的招牌,我愿更多的眼睛看见,而不长久盯视它。让它像平常,像完全普通的事物那样从我们身边流逝吧、经过吧;让美和寂寞荒凉相厮守罢!我不愿自己的眼睛流露出半点贪婪的表情来,像一个原始、不开化的贼!在这美丽、盛大的春天,愿自然带给我们更多的清、微、淡、远
  ——生活。存在——只需要“一(小)碟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