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2006年第2期

乡村敲木鱼

[上海]王继军


  有一阵子,我向往过一种云游僧式的生活,上无片瓦,下无卓锥,四海为家。吃别人供在野庙里或者墓地上的果品;穿百衲衣;住百年老树——只须当心打雷下雨的天气就行了。行,反正也没有急需办理的事,没有必须到达的地方,信步由缰靠两条腿足够了,不过几个山是要去的,九华山了,大沩山了……现在思想一下,那既是新居士对悟道的强烈要求,寄希望这种极端的境遇中得到意想不到的某种自由。同时,又完全可能是一种文人年轻时通常有的浪漫幻想,大部分人只守着一百平米左右的房子过日子,太画地为牢了。我“四海为家”,那占的是多大的地盘啊,而且占这样的地盘很可能是一文不付。这显然是个大欲望,实现起来难度也自然比较大,但是,它确实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了许久,所谓“虽不能止,心向往之”,最终的结果或者说折中是我在上海西郊的乡下买了一幢农房。虽然没有“四海”那么大,但是比一百平米还是大多了。虽然不能云游,但是从家里出发去上班的话,“在路上”的时间却是明显增加了。
  我住的那个地方叫红卫村,是嘉定、闵行和青浦三区交汇之处,直线距离离上海的市中心人民广场才19公里。苏州河从村子的西头流过,延迟了这里的开发,因为修桥比较难,交通不发达。1999年底,我跟着一些人来这里放生,我们开着一辆小昌河,沿着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七拐八拐到一个老乡家里。主持放生的人似乎跟那家的老夫妻很熟悉。我们从老乡家里拿了盆子、碗什么的,然后把车再开到苏州河边。老夫妻也跟我们来了,一路上跟我们一行中的阿姨们聊天,不时地往四周指指点点。随着他的手指,我看到的似乎都是稻田,稻子已经发黄,稻香阵阵。我没有地理概念,以为自己到了江苏什么地方了。那时候,这里的苏州河还没有修筑水泥堤坝,从岸上走到水边必须要找到农民担水时已踏出来的斜径。河边零零星星地生长着芦苇,河水看不出是向哪边流动,但显然没有市里边的黑臭。车子在离河很远的地方就不得不停下,我们把要放生的鱼、螺丝、泥鳅、青蛙抬到河边,然后开始行动。青蛙在岸上放生就行了,其他的必须抬到水边。虽然体力活要年轻人干,但把鱼放到河里的时候,一行的每个人都想亲手放几条。因为小径不是很好走,当年纪大的阿姨也要亲手放的时候,老夫妻就一直在旁边嘱咐她们要当心。我们一行中似乎没有哪个阿姨比老夫妻俩年纪大,但是他们一律都称她们为阿姨,而阿姨们则奇怪地称老夫妻——不管是夫还是妻为师兄。可能是放久了,有的鱼放下去后就浮了上来,有的鱼则逡巡在岸边,似乎没有力气向深处游去。阿姨们口里就念念有词,祝愿它们好好生活,将来有一个好的来生。螺丝是用碗往河里撒,哗啦,螺丝从碗里滑出去,然后刷地落进河里……就这样,我们上上下下地在河边忙活开了,岸边一时身影交错,人声喧动,平淡的田野有了一种肃穆和荒凉的气氛。那些木讷的鱼和更木讷的螺丝也从众多的鱼和螺丝中脱颖而出,在我们的头脑中具备了某种灵性,而且还把我们带入了一个比河流深处还深邃的想象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河边已聚集了很多乡人,有的还带着小孩。他们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们,既有好奇,又有惋惜,还夹杂着某种隐抑的喜悦。有经验的阿姨已经在给他们上课,“我们这是在做功德,这些鱼都是念过咒语的,可不好吃,吃了会出问题的。”有个乡人立刻说:“我们本地人是不会的,都是外地人……”等我们的放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终于知道怎么回事了——已经有人拿着钓鱼杆出现在我们放生处的下游了,隐隐地还看到有人端着网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他们还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捕捞,似乎怕我们伤心,要等我们离去后再行动,而小孩子已经按捺不住,在岸边用手指点着邀请他们的父亲过去。肃穆和荒凉的气氛消失了,那些被放生的生物也恢复了他们的本来面目,而我们则该走了。就是在回来的路上,有一个阿姨说,这里的房子很便宜,三万块钱就能买一幢。
  老夫妻把我们带回他们家。一上楼才发现上面有一间念佛堂。念佛堂的北墙上挂着阿弥陀佛像,像前有供桌,点着莲花座的长明灯和盘香。供桌上还有一台21英寸的电视。东西两面墙上挂着各种条幅,上面写着各位佛教大德的语录。墙上还挂着一溜照片,其中一张是江泽民和某寺和尚们的合影。靠南墙还供着观世音菩萨,也点着长明灯和盘香。木地板上有几十个蒲团。老夫妻带着我们参观,慢慢地我们知道,他们不是本地人,原来住在天山路的,退休后在这里买的房子,然后建了这间念佛堂。人多的时候达到三十多位,楼下有两大间配房作集体宿舍用。
  离开的时候我发现在客厅的一面墙壁上贴着一张纸,上面记载着历次放生时,每个人交纳的放生钱,有的几十块,有的几百块,有单独交的,有的是母女或夫妻合交的。字写得不是很漂亮,但记述得十分工整。
  老夫妻把我们送到路上,嘱咐我们常来。
  男的朋飞都叫他朱伯伯,女的人们称她为陈阿姨。
  当我第一次跟他们讲起我要在这里买房子的时候,他们还不相信,以为我们是说着玩的。后来发现我们是真的,就热心地带我们参观村里几家要出售的房子,分析各家房子的好坏,传授他们当初买房子的经验。陈阿姨尤其热心,常常耽误了念佛的时间,有一次,陈阿姨像一个小学生似的说:“我这个人就这样,太喜欢热闹,我老头常批评我不用功。”
  我搬到红卫村的第一个夜晚是住在陈阿姨家的,九点多钟,村里已漆黑一片,外面下了点小雨,小雨落在树叶上,刷刷地响,除此就听不到其他声音了。——觉醒来,天还没亮,窗外的小鸟叫成一片,然后就隐隐约约地听到敲木鱼的声音,然后是唱佛的声音。可能是隔了一间房子的缘故,唱佛和木鱼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很快我就又睡了过去。
  我买的房子靠近一个苗圃,还比较齐整,不是传说的三万,而是六万多,但是相比市区的房子还是便宜多了。每当朱伯伯他们有集体念佛的活动时,中午间隙,陈阿姨或者朱伯伯就会带着一帮人来参观。他们都双手合十跟我们打招呼,一个个笑眯眯的,和气地走到二楼的晒台上观看苗圃,远眺苏州河,然后和气地离开。他们说话轻轻的,走路轻轻的,笑电是轻轻的。从一进门就说“蛮好,蛮好”,等他们离开了,院子里似乎还回荡着柔和的“蛮好,蛮好”的声响。
  我们住到这个陌生的村子里,最先接受我们的是村里的老人,好像每个老人都见着我们笑。本来他们的脸上好像是忧心忡忡的,但是一看到我们,立刻就换上了神秘的笑脸,彼此也不知道名姓,都只能是点点头,有一种不可言说,只能意会的味道。开始还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发现都是陈阿姨作的宣传。那时,他们到村里大概也就是两三年,但村里好多老人已经受了他们的影响,凌晨到他们家的念佛堂里走…”·圈,喝一碗朱伯伯他们自己打的豆浆,然后开始——天的劳作。
  朱伯伯家原来的房主给他留了几块地,念佛之余,他们自己种种菜,尤其到了夏天,地里长出来的菜吃不完。朱伯伯让我们自己去摘,我们懒得去,有时候朱伯伯就会自己捧一把新鲜的蔬菜给我们送过来。陈阿姨很佩服朱伯伯,他们也是晚年信的佛,但朱伯伯却是从娘胎里出来就吃素。陈阿姨说,原来在单位里,朱伯伯的同事不相信朱伯伯吃素,就悄悄地把猪肉切细夹在蔬菜里骗他吃下去,结果一吃下去,朱伯伯肯定呕吐。用陈阿姨的话说,朱伯伯跟佛是前世就有缘的。朱伯伯不到七十,皮肤光洁,面色沉静,是个内敛的老人。他走路微微有点驼背,不紧不慢,看到我,脸色一展,戏谑我为“王老师”。所以从我们到村子里的第一天就没觉得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相反好像是回到了故居。实际上,在村子里,陈阿姨比朱伯伯更有名。提起他们家,他们都会说:那个念佛的陈阿姨家。陈阿姨个子比较矮,走起路来却是铿锵有力,跟村里的每个人都打招呼,站在路边就可以聊上半天,声音响亮干脆,经常是朱伯伯催她,她才恋恋不舍地g艮聊天的人告别,最后一句话永远是:来家里玩啊。她有时候叫我“小王”,有时候又叫我“王老师”,叫“王老师”的时候,会用拖腔说出来,像唱歌一样,逗人笑。
  当中,我跟着他们放生过几次,有时候我也交一点钱,有时候是帮忙。我们一般是到诸翟的菜市场购买放生品。因为每次都不少于四五百块钱,朱伯伯他们在诸翟的菜市场已经小有名气,看到朱伯伯,他们都非常热情,会把鱼啊,螺丝啊的价格往下降一降,会把最欢蹦乱跳的鱼端出来,有的生意人套近乎会说:阿拉娘在屋里厢也是信佛的。朱伯伯会说:既然你们也信佛就不要打鱼买了。生意人就笑笑。朱伯伯会很仔细挑选,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多的鱼或泥鳅什么的。买得最多的一家,还会提供卡车帮我们运回家,运到苏州河边,甚至帮我们放到苏州河里。只是,每次放生,总能看到拿钓竿的人,拿渔网的人。但是,因为放生的量比较大,很难找到更合适的地方了。
  从朱伯伯家到苏州河边的路经过我们家的门前。有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突然看到一伙人手里或拿着碗或什么也不拿,断断续续地向苏州河边走去,我就知道朱伯伯家又在举行放生活动了。这一天往往是观世音菩萨的生日、阿弥陀佛的生日或地藏菩萨的生日等等,除了念佛,放生,他们还会煮面条或其他,送给村里的每一家——也许不是每一家,反正有点关系的他们都要送到。或者村里的人自己到他们家去吃。现在的乡村除了结婚、发丧,已经没有任何集体活动了。而在红卫村,有一对外来退休夫女刁的家,每年都有几次这样的大型活动,八仙桌摆在屋里,摆在院子里,人们自己端一碗面条笑眯眯地吃,好像是在吃大锅饭。我平生第一次吃到现做的腊/\粥就是在陈阿姨家,是在真正的腊月八号这一天,而且是在纪念“佛成道日”的传统气氛里,过了一个纯正的腊八节。
  眨眼五六年过去了,红卫村的稻田已找不到了。坑坑洼洼的乡村小路都修成了宽阔平整的水泥路,但是工厂也开进来了,打工的人也随之涌了进来。平静的村庄热闹起来。我不知道是该喜还是愁。有了工厂,打工的人才有了工作;有了打工的人,村里可以出租房子拿一份比较稳妥的租金。但小河的水变黑了,池塘的水发臭了。平静没有了,门不敢敞开了。有时候东面的邻居丢了摩托车,有时候西面邻居丢了电视机,还会看到辛苦的打工夫妇把孩子生在出租屋的事情,会看到赌博的人在深夜里拼榔头,刚刚放好的自行车眨眼间就不见了。朱伯伯家我好久也不去了,听别人说他们在念诵《地藏经》,地藏菩萨是发誓到地狱里去拯救众生的菩萨,他在佛前立下誓言:“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难道他们也意识到了环境的变化?我一个朋友的爸爸,我叫他董叔叔,是从上海到新疆的知青,前些年退休才回到上海,买不起上海的天价房,老夫妇就租住在我们村里。因为生活不如意,两个人的关系也不大好,成天闷在屋里睡大觉。他本来脾气暴躁,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又不爱好劳动,但突然有一天我在他家的饭桌上看到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因为这好像不是他的性格,他对此也羞赧一笑:“我到朱伯伯家玩,他给我推荐这本书念,说是只要好好念,专心念,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他停了停又解释说,“我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想的了,我就是求一个临终的时候来个痛快的,千万别给来个什么病,半死不活,拖着,自己痛苦还害闺女,如果活到头了,就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就过去了,最好。我就求这个。只是人家都能一口气念到底,我念到一半就犯困。”“不过,朱伯伯说,开始都这样,关键是坚持,时间长了,就能体会到好处了。”
  嗯,从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中,我知道朱伯伯家的木鱼还在敲着,只是我住的地方离他们的念佛堂不是只有一间房的距离,所以连隐隐约约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又过几天,董叔叔的老伴来我们家玩。我问董叔叔呢,她说替朱伯伯看家去了。我问朱伯伯到哪里去了。她说朱伯伯一家还有其他教友到江苏什么寺院去了。
  我吃了一惊,他们不仅在家敲木鱼,这么大年纪了,还去挂单啊。古代赵州禅师八十还行脚,没想到遗风还流落到了我们这个现代化的红卫村,流落到了一对退休夫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