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禅 露 | 2003年第3期 |
人 与 精 神(外一篇)
云南 那家伦
中华民族姓氏很丰富。有朋友姓人,在这个许在“千家姓”中才可找到的姓后面,父母让其名一。人一,小时他觉得这个名字太简单,不高兴。父母耳提面命般地告戒他:这
个名字不简单,做一个人不简单,做好一个人更难。
小时初写大楷,父亲让我将人字写了有百遍,还教我写了在人字右侧加三横的古典写法,他说一横是才智,一横是勤奋,一横是责任,做人难,少了一横便缺了一根主心骨。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很好比喻。
其实,中国汉字本身便有许多密码。请看看从古至今汉字“人”的演变,几千年它都不直,不是倾弯向右边,便是倾弯向左边,头总抬不起来,脊柱是弯的,似乎着意形象地反映人类进化的很难。到头终于抬起来,两条腿却用力支开来,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支撑起人的形象与使命。因为《说文》是这样定义人的:“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一个“性”定位了许多意蕴,使高大的人更有许多尊严。高大,是说智力的高大。要论天地万物,人太过渺小。
渺小归渺小,人却难能地直立着,使形与神都富蕴了人的文明象征。一个西方的古典谜语是由狮身人面怪物斯芬克斯道出的:“今有一物,同时只发一种声音,但先是四足,后是两足,最后三足,这是何物?”是人。从出生后爬行,到直立行走,到衰老了以杖助行,自然人像地宇万物一样,终归要走向死亡。
然而,死亡不足惧。可怕的是人的精神的提前腐竭。有人死了,却活着,是它的精神的长寿。有人活着却死了,是他的精神早入地狱。没有天堂和地狱,然而人是会亲手为自己挖掘地狱的。于是,活躯体却会散发腐败味。
人与人的智慧的差异,更让人惊叹。英雄与懦夫,可能产生于同一时刻,此前可能他们的历程大体相当。唯有细细检索,才可发现英雄的基因与懦夫的元素,都早各自构建起各自的精神框架了。固守生命的精华之神,需要坚实的堤坝。它有时会隐有穴患,便要时时筑固饰补。这时,道义、善美与知识,都是最好的原料。无知、邪恶与缺德,则是溃腐堤坝的东西。有人很自觉地在构筑中充实着。有人很无耻地在泛滥中蚀败着。这便是差别。
猜埃及和希腊神话怪物斯芬克斯的那道谜语可不是白猜的。猜不出守在惟奥蒂亚境内底比斯地方的斯芬克斯的谜语,就要被它吃掉。最后奥狄浦斯终于猜中这个谜语,斯芬克斯随即自杀。斯芬克斯以谜语难人吃人,说明它有人面但具兽性。而且它具严重心理嫉妒裂变,因为它需像兽一样伏地仰望世界和人,它的心灵在漫长岁月中被屈辱扭曲了。当人们将它的脸貌雕成国王的肖像时,不知是对它扭曲心灵的补偿,还是对国王的嘲弄:权势具有某种兽性?!
没有听说有国王对此愤怒而施威,这许是因为斯芬克斯属于神话世界的。很多人喜欢有点神气,然而,他们不知道,一旦有了神气,也就与被嘲弄沾边了。
神是没有的。自在或非自在的、在大范围或小范围造神,最后都属于空虚,也归于嘲弄或自我嘲弄。
然而,精神是有的。它不属于虚无,而是实实可感受,可触摸,可效仿,可存世。一个民族的不朽精神,可使这个民族伟大。一个人的优秀精神,可使这个人不朽。
许多人残疾、病弱、辞世了,然而人们却实实感到他们的键壮、强实与永生。有人活的自认良好,然而他却已经衰亡,精神的衰亡。
一个“足”字颇具力感。最上端的口象征精神。人,必须一直以力撑持着它,就是生命死去了,它也必须像旗帜一般高扬。人的精神,不朽。
品 苦
人类是从苦中走来,作为一个人还将向苦中走去,老、病、死,完成做人的这种美好生命的完美过程。
畏惧老、病、死的人,正像畏惧生一样无知。自然的伟力,像哲学的规律一样不可抗拒。人在珍爱与尊重生命中,圆满地完成一个生命的塑造,于是遗存的精神成为超越生命本体的宝贵的财富,滋养与丰美许多生命。
从与困难、灾难与邪恶的奋斗中,饱受患难,吃尽苦头,然而,人类并不畏苦。相反,一代比一代更乐于和勇于与善于在历尽艰难困苦中创建更新更美的精神文明。
为了人的命运的新生,人无所畏惧。
很能象征这种无畏精神的,是俄罗斯伟大作家屠格涅夫的一个梦。他的名篇《门槛》副题是:梦。梦境中,阴沉浓雾一片迷蒙。在高高的门槛前站着一个俄罗斯姑娘。她当然是俄罗斯民族的化身。我此刻,更愿认她为人类的化身和理念的人文象征。
当可以透彻骨髓的喑哑之声传出无情的问话:你想跨进这道门槛,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吗?知道寒冷、饥饿、憎恨、嘲笑、蔑视、侮辱、监狱、疾病、甚至死亡吗?知道……?
对种种询问,她的回答都非常坚定。
——我愿意经受一切苦难,一切打击。
——我不需要任何感激,也不需要任何怜悯。我不需要名声。
人类心目中的英雄,总是苦难的战胜者。
他们与高山齐名,是因为他们历尽万险登越了高山。英雄崇拜不仅是诗的主题,而且成为一种人文行为。在荷马史诗里,人们甚至为他们创造一个神的血统。中国古代一些英雄者升入神的灵位。人文世界创造天堂与地狱,天神之位予英雄,而地狱是留给人间鬼魅的。英雄的神幻形象,寄托了人类崇仰的美好精神。
如果思维到此结束就并不那么博厚了。
人将这种认识延伸到神的世界。人按自己的“吃苦情结”演义了天堂。当然也演义地狱。
不管是西洋神还是华夏神,谁都为重负之责过得并不轻松,仍在吃天堂之苦……
人类这种根深蒂固的吃苦情结,甚至深透袭染到生活之中了。
有的母亲为给孩子断奶,在她自己的奶头上抹涂苦的东西如黄莲之类。这是人生的初次品苦吧?它应让人由此厌恶苦物。然而,没有,人们可以听说有人不吃辣、不吃腥、不吃酸,却很少看到人不吃苦。
东西,常是好东西,甚至是优良的东西。有种苦木可制器具,树皮作染料,枝及叶煎汗可除农业害虫,有农民称它:浑身宝。蔬菜苦瓜的根药用可清热解毒。苦苣的鲜根及叶作蔬菜;干根可代咖啡,苦参的皮提纤维可织麻袋,种子可榨油,根入药可清热燥湿杀虫。苦草的叶可饲猪及鱼,亦作绿肥,药用治妇女白带。苦梓为少受虫蛀的贵重木材,供建筑用,制家具或作细木工料。苦槠的木材坚实耐用,有意思的是它种子可做豆腐。苦玄参全草入药,可抗菌消炎并功效显著,还用治肿瘤及毒蛇咬伤。还有一些。都为良物。物为客观,名却是人主观取的。情感深处的“苦恋”,未起作用么?一个有趣现象便能佐证:有的虽带苦味但是没多少价值的植物,却未被赏赐“苦”名。
人看重苦、铭记苦,还有更深的心理沉积,不管一个民族还是一个人,只要有为不屈,都会在一回回苦难中成熟起来,壮大起来,使灵与肉都更丰美。稍加缅思,我们就能由此忆及许多……所以,人们才爱饮茶饮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