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禅 露 | 1997年第2期 |
外公,您去世的时候,我不在您身边,弟弟电话打来,我的泪流下来……匆匆赶回去想见您最后一面,看到的却是那漆黑的封上口的棺材。
春节时去看您老人家,您的身体还是很好的,身子骨虽不是前些年硬朗,却也是有说有笑,还张罗着为我们做菜做饭呢,虽说人总有死去的一天,可您不该走得这么突然,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哪,外公。
小时候,爸妈在外地工作,顾不上照看我,又没有多余的钱为我请保姆,在我刚满一岁时,外婆便把我抱回去,是您和外婆将我养育大。
外公去世的前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天上下着好大好大的雪,我在街上走着,身上落了满满一层层白雪,偶然转头,看别的行人身上却没有落雪,我便打去身上的一层,还没有完全拍打干净,雪又落满了一身,赶忙躲到街边的屋檐下再拍去身上的雪,那雪像是跟着我下,永远拍不去的,再看别人身上,还是不见一片雪花。醒来感到奇怪,想想是不是因为整个冬天没有下雪的缘故,没有太在意。却不料这预示着您去了,外公,这是上天要我为您穿上白色孝衣啊。
您一生勤劳善良,与世无争,乐善好施,您常说的一句话是: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吃亏就是占便意。小时候不懂这话的意思,以为您把账算错了,长大以后才知道那是怎么个理。
您不但田种得好,还有一手好木匠活,全村的人都爱请您,不管谁家盖房子做门窗,还是做桌子、凳子什么的,你总是一说便到,活做的干净利落,还分文不取,主人家过意不去,硬塞钱给您,也被您挡回去,一脸严肃地说:乡里乡亲的,你这是做啥,谁家没个要别人帮忙的时候。您对乡亲们的亲情,他们都记着,您殡葬的那天,白花花的一队,排了好长好长……
在我长到7岁时,您手拉手把我送进村里的小学,路上您一遍一遍对我说:“要好好念书,长大了才有出息,你爸妈知道你学习好,他们才会高兴。”我记住了外公的话,好好学习,不是为了让爸妈高兴,而是为了让外公高兴。
放麦忙假时,大人们都拿着镰刀下田了,我便提着小篮子,跟在外公的屁股后面捡麦穗,看着外公弯下去的腰和晒黑的脸,我就在心里发誓,长大了一定挣很多钱,来孝敬外公,让外公不再吃苦受累。我现在不但长大了,而且还做了母亲,我却没能尽心地孝敬您。
记得小时候,每年到了秋天,咱家庭院里那棵大枣树都挂满鲜红的果,您总是拿长长的杆子打下来,捡起又红又大的在衣襟上擦一擦给我吃;我捡起又红又大的用小手擦擦让外公外婆吃。邻家的孩子围上来捡,您总笑呵呵地说,莫挤莫挤,都有的吃都有的吃。到了晚上,捡出一小筐留下,剩下的装满一篮儿,第二天早上,您提着枣儿去赶集,回来时篮儿里就有铅笔、写字本和给我往小辫子上扎的花朵朵。
上中学时,我被爸妈接回了城里,等到星期六,我就回去看您和外婆。有一次回到咱家,看见您正在院里做木匠活,我悄悄地绕过去,原来您正在做一个镜框,看见我,您高兴地拿给我,说:“以后经常看不见你了,外公做了个镜框,放上你的照片,好不好?”当时,我真想趴在您怀里哭一场,外公,您是舍不得我,放不下我啊,临走时,我让外公为我也做了一个镜框,放上了外公外婆的照片。
看着外公潮湿的坟头,我止不住地哭,外公,您就这样去了再也看不到您的笑容,听不见您的笑声了。想您时,看到的只是照片上您那安静、慈祥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