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宿
我最初对于佛教的印象,来源于我的奶奶。她是信佛的,她们那辈人身处动荡的社会中,苦难俯拾即是,往往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这些神神佛佛上,借以安慰自己,苦度岁月。
奶奶信了一辈子佛,每日的操劳之后,她就到后厢房里念经。祈祷的声音很动听,抑扬顿挫,唱歌一般,这启发了我的好奇心,我每每躲在门背后偷听。“佛”告诉她:好人有好报。奶奶相信她会有好报的。奶奶一直活83岁,民谚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奶奶就自己去了。过逝的前几个月,奶奶吃不下饭,人也日渐消瘦,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出什么病根,我就想,奶奶的过逝大概是她已到了去“西天极乐世界”的时辰了——“佛”就是这么告诉它的信徒的。后来的几年,奶奶的身体还健朗,无病无灾,每天依旧四五点钟就起床做早饭,白天还要做做农活。儿孙们一个个都顶立门户了,生活还富裕,就劝她享享清福。奶奶信佛的虔诚在此时愈加深重,她开始与其他老头老太太们成群结队地去念佛了,往往一出门就好几天;儿孙们给的零用钱,她也大都捐了香火。
我和小弟是在奶奶膝边长大的,在江南那个小小的水乡,我和小弟度过了整个童年。小弟参军那年,我们已随父母来到千里之外的关中,那年小弟不满17岁,初涉人世。父亲去看望他的时候,对他说,给奶奶写封信去,报个平安。小弟随信还给奶奶寄了30元钱。小叔从乡下来信说,奶奶接到小弟的汇款单时哭了,她逢人就说这是她的小孙儿孝敬她的,
然后把钱捐了香火。父亲在读小叔的信时声音哽咽。我看到他的眼睛湿红了。
我们不必探究世间到底有没有神灵,这都不重要,我看到奶奶——这个平凡得如稻田边自生自长的野草的农家妇女,她在绵长的生命中恬淡、善良地活着。
活着很不易。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活着的方式。而我的奶奶至今让我怀念,因为她有值得我们怀念的地方,佛教是奶奶的生命归宿。
我从那时起开始接受佛教,闲暇时也读些有关佛教的书籍。
世事太庞杂了,人们在滚滚红尘中为名为利为权势忙碌着。他们把自我放到了人生的第一位置,口口声声寻找“自身价值”,追求“个性解放”,说过来说过去还是两个字:自身。这与佛教中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博爱思想相比,太可鄙了。
我从来没有把人想像得很完美,佛教劝导“人人向善”也没有改变我的想法,人类从动物进化而来,具有兽性和人性两重性,当人的兽性发作时,这个世界就变成了灾难的温床;而人性充溢世界时,人类就进入了一个幸福而光明的时代。人类的两重性使这个世界变得错综复杂。
佛教的一项任务是拯救,拯救心灵而不是拯救肉体,所以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人只有一具皮囊,金银珠宝、权势地位生不带来,死不能带走,实在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值得珍惜的只有生命本身。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轻”和“重”指的是生命的一种意义,这跟你干得是大事或做的是小事留存的生命意义,差距是不大的。
前几天,友人的父亲过逝,我去吊唁。灵堂就设在家里,案上摆放着水果、点心,还有一副他生前用过的象棋;四周摆放着花篮、挽联。见面以后,大家都很沉闷、压抑。这时,案台下一台小录音机里缓缓传出唱经声,那唱调很和缓,平铺直叙,仿佛不是在哀悼之魂,却像是一位老友坐在你面前,正与你倾心而谈。一种暖暖的人间情充满了这间小屋,我听着这唱经,相信老人也正坐在我们中间。
他活在了我们心里。
在佛教中,生和死是互为因果的,死是另一种形式的生,所以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民间中称死为“白喜”大致也是此理。
世事轮回,即便人死不能复生,老人们在世间拉扯着儿女,辛劳操劳一生,身心疲惫,也该歇歇了,难到我们还不让他们生命之车停下来?你还不能承担他们留下的担子吗?
世上善良的人都有一个好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