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1997年第2期

途中


  家距单位颇有一段距离。
  途中便显得漫长。
  朝阳与夕阳的色彩一天天在目光中流动,自觉到生命的悄然而逝,于是途中多了几分怠倦,身边的风景也逐渐灰色起来。
  路上皆陌路行人,朋友也擦肩而过,不由生出衣不如新、人不如旧的感慨,奔忙中,亦不知是为了家中的那份恬淡或工作中的那份操劳,更觉秋风落叶萧索,或斜风冬雨浸人之际,路上便多了几分不知何处是我家园的无奈与点点苍桑。
  一个冬夜,灯光照亮了四壁,偶读《宋史》,言及苏轼屡遭贬迹,自京城至黄州、惠州等地,半生漂泊,分明是一幅人在途中的生动写照,种种失意伴其官场仕途。他是做怎样的如是观呢?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的确,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正是有了这途中的百般风景,才使岁月中添了诸种阅历及练达。东坡的旷达之举为人在途中作了生动注释,人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外物难以企及,终有所限,不如转求内心,正如其所言:芒鞋不踏名利场,一叶轻舟寄渺茫。林下对床听夜雨,静无灯火照凄凉。名利权财,如过眼云烟,只有这途中的艰辛与心路历程载着日月的斑驳痕迹成为可以永远回味的财富。它只属于你,照亮你前行的漫漫长夜。
  会心微笑,静寂中觉丝丝禅意,想到铃木大拙早年求道时,写道:“我记得那天夜里,我从禅堂走向寺院里的宿处时,只见月光下的树木和我们已皆澄澈透明。”万物为我,我为万物,途中本有的色彩,蒙蔽了双眼的人又怎能去体会呢?
  念及此,关灯悄然而睡。
  与一旧友重逢,邀于家中小酌,半酣之际,提及近况,好友于机关工作,人皆羡慕,却有愁意上于心头。言及功读为了工作,工作为何?每日里奔波劳碌,不知为人为己,原先所追求的意义渐逝而去。长久叹然。
  许多时间没有意义,认识到没有意义也并非意义所在。失去宁静的人世变得浮躁,人们都为寻找意义而忙碌却发现忙碌后本没有意义,复归成为生命与时间的玩笑。我们的戏剧人生彼此映照却难以企及意义所在。
  我们都生活于信仰当中,或于希望与将来,或沉缅于幻想与过去。没有信仰亦是一种信仰的存在,而生命的可悲之处恰在于信仰对信仰的瓦解。信念与真实生活背离而造成的危机表现出生活本身的虚妄,但虚妄作为一种生存方式仍可使你于生活中体及意义,虽然是反面。而信仰本身的解构则使意义彻底失去了存在根基。正如《红楼梦》中所言: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我是谁,我做什么?我的行为的目的成为手段消失于他人之中,使生命于后退中直至无路可退。
  而正是这样无路可退的境界,我们无法再企及任何对象,无法选择,只有沉静下来。直指人心,却可见性成佛,于世俗中我们终于找到了灵魂与信仰的归宿所在。世俗的纷扰是水月境花,内心的虚妄也转而成为自省的宁静。于此时,意义悄然降临。希望在命运中与这样一个陌生的你相遇,在对你的认识中我得以明了自己,因你的存在而证明我之存在,你带给我以宁静使生命与岁月得以超越。终于我们不再寻找,却找到了一切。
  人们总是前行,却少考虑起点。
  我们总是寻找,却常四顾而茫然。
  面对本心的世界,这样一个禅性空灵的世界,我们才恍然而悟。
  无路可退之时,才是真正前行之时。
  静伫而处之时,却获得了所企盼的一切。
  念及此,心内澄明,继续与好友呷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