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窗
住在楼房里,抬头天花板,低头水泥地,楼层断了地脉,身体如悬空中,说是置身牢笼,一点也不为过。尤为可恶的,是那明亮的窗户。
坐在桌前,只须一扭脸或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未必蓝的蓝天,未必高的高楼,还有近处人家屋顶的电视天线,太阳能热水器的大圆桶子。若是临街,还可以看到如蚁的人流,如鲫的车队。
可是,倘若你是个清心寡欲的人,不久就会发现,当这个世界展现在你的眼底的同时,你也将你的一切都置诸了光天化日之下,全然没有了你自己。你的心绪没有一刻的平静,你的灵魂得不到一点儿的安宁。你觉得很是悲哀。
这悲哀,都缘了那个窗户!
不在彼此外形的坦露,而在它对你造成的精神的躁急,即便你不扭脸不抬头,也难以躲过。日本的谷畸润一郎说得好:“当我们看到闪闪发光的东西时,心情总是不平和的。”他还说,“日本白桑纸和中国宣纸的表面像初雪一样柔和,松松软软把光线吸收进去。”而日本房间的清雅,正在于用了那种纸糊的拉窗。
中国没有拉窗,但中国的纸窗与日本的拉窗是一样的。多少年前,我曾享受过这种纸窗的雅趣,至今不能忘怀。
整个70年代的10年,我在吕梁山区的一个小县里教书,先后在过几所学校,住所均为窑洞。北方的窗洞,为了采光,也是为了耐久,窗棂上多糊白麻纸。假期过后,日夜兼程几百里,赶到学校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清扫住所,而清扫住所的一项主要活儿便是糊窗户。在这方面,教员有他独有的方便。不用支派,就会有三两个甚至五六个女学生来帮忙的。一个月的睽违,师生见了面,分外的亲切。是主动来帮忙,无形中又少了许多的拘谨。领纸的领纸,刮窗棂的刮窗棂,个个步履轻盈,人人欢歌笑语,沉寂了一假期的小窑洞里,顿时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待到大功告成,女孩子们一个个彬彬有礼地告退,留下你一个人在房间里,消解旅途后的劳累,品尝相聚后的喜悦。外面的阳光,经薄如蝉翼的麻纸的过滤,
那么柔和,那么清爽。新扫过的地面,潮润而光洁,如同雨后的田梗;新擦过的桌面,那一道道的木纹,清晰得如同水面上的涟漪。尚未完全降下的微尘,与女孩子留下的青春气息,同时在空气中飘荡。此刻,沏一杯茶水,点一支烟卷,懒懒散散地靠在椅子上,那份清爽,那份飘逸,实在是当一个山乡教员的最大的福分。
搬到城市居住后,不管别的房间怎样,我的书房里,总要挂上一个薄薄的、浅颜色的布窗帘,且白天也拉上。只有这样,我的心情才能平静,就像当年在学校里,面对着新糊的纸窗那阵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