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诗纯禅
禅风与仙气
禅与风常连在一起,叫做禅风。仙与气常连在一起,叫做仙气。仙也有与风联姻的时候,如仙风道骨。但这是描述某人有仙的风度与气质,不代表广义的仙气,可以说是仙气的一个部分。
仙气与禅风有何不同?仙气是仙的主要特征,禅风是禅的主要特征。先说禅风。禅的主要特质是自在、饱和、圆融、空寂,是宇宙生命的回归,是人生智慧的寂照。这一切只可感悟,不为肉眼所见,是一种大无形。而这又是风的主要特征。风有质而无形,不可眼见,只可感知。风吹草动,风起云涌,风高浪急,风平浪静。所以风又是无形而有形。风是横向的,纵横大地,一泻千里,充盈天地,动静于万物。犹如禅之充盈法界,或如松涛隐隐,与自然夜话;或如山石沉寂,与生命心语;或如狂风折柳,棒喝天下群迷。这是禅与风的楔机。
再说仙气。气的特征之一就是向上。风是横向的,平行于大地。气是纵向的垂直于大地。是气都得上升,升向天空,最后消散在天空,或成云,或成雾。所以气是有形而无形。聚聚散散,飘飘荡荡。正如仙之逍遥、飘逸,随心所欲,超然物外。
这也就是为何有仙气与禅风之说。
仙气与禅风是仙与禅的主要特征,是仙与禅的特质的有形化。由有形悟入无形,是人类彼及宇宙智慧的一个方便法门。诗能表现禅与仙,同样,小说、戏剧、书画等都能表现禅与仙。
例如小说。就谈中国古典小说名著《西游记》吧。大家都知道,《西游记》是讲唐三藏西天取经的故事。唐三藏是僧人,是佛教徒,是禅门中人。他西天取经做的是佛事。小说应该充满佛性与禅味。可是恰恰相反。书中不但仙气十足,而且半点禅风也无。在这部小说中,唐三藏西天取经中只是一条贯穿线,用以贯穿一系列零散的小故事。作者主要笔墨落在这些小故事上,即唐三藏西天取经的沿途之中。其中大部分人物都是神仙、妖魔、精怪,充满仙气,以至把佛的代表唐三藏也仙化了。唐三藏在这里只是一个活道具。
佛理在小说中也是有的。如佛教“缘起说”。世间万物都有形,这个形建立在特定时空之中,打破时空,形即消灭。事物又是由缘组成,缘起即缘聚,万物便生,缘散万物就灭。孙悟空聚则成形,散则成风,是缘起学说的表现,是万法生灭时空的压缩。这该是宗教哲学故事。但作者将它写成了神话故事,有仙无禅了。
在神话小说中,《西游记》堪称杰作。但作者不懂佛,不懂禅的。他把禅风化作了仙气也许是写作需要,可以理解。但他称佛祖为“如来佛”。如来是佛的境界,证得如来就是佛,所谓如来即佛,佛即如来。所以阿弥陀佛又称阿弥陀如来。如果我喊先生同志,你说喊谁?
又如小说《红楼梦》开篇有道士和补天的石头,
应充满仙气。但这仙气被化作了禅风。一首《好了歌》唱破人生迷雾,唱醒了几多迷途众生。书中极少写佛与禅,作者通过描述生活锁事和人生命运,将佛与禅表现殆尽,使得作品禅风隐隐,通篇包含着无限的禅机,于无禅处得真禅。
禅诗与仙诗
佛寺说了,禅境说了,禅风也说了。现在该说说禅诗了。佛寺本身就是一种禅境。非佛非寺,即只要与宇宙生命圆通,都可以“造就”禅境。禅境中飘动着阵阵禅风。这禅风飘入诗中,诗就成为禅诗了。
禅风中有禅机、禅意、禅理、禅趣,这“四禅”成风,充盈着禅境,流溢着一种味,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禅味,换句话说,禅风、禅味必在禅境之中。若要寻禅味,必须入禅境;若要生禅味,必须造禅境。
禅境可以造么?
可以。如写诗。写诗是创作,创造作品。诗必定有境,写诗就是创造诗境。同样,禅诗除诗境外,还要加一个禅境。写禅诗当然就是创造禅境了。禅诗是语言文字造就的,禅境是一种意,即意境。所以禅诗是以文入禅,以文入意,以文入境。只要语言文字运用楔机,禅境一触即入。
说起禅诗,人们往往会想到王维,唐朝诗人王维。王维不愧是禅诗创作的高手。我们就来读读王维的禅诗,看他是如何以文入境。如《鹿柴》诗。第一句“空山不见人”,空山一词便让人入境。入何境?空山。空山里“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有语无人,人在有无中,人在自然里。自然中,斜阳自照,“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又如《酬张少府》诗。第一句“晚年惟好静”,一个静字,便已让人入境。在静之禅境中,“成事不关心”,任“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又如《过香积寺》诗。香积寺就是境。此诗以寺直接入境。但“不知香积寺”境在何处,只得“数里入云峰”。途中“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深山有寺却没有路径,有寺鸣钟却不知寺在何方。寺在山里,寺在境中。境中有意,境中有禅,境中有“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行至薄暮,潭曲已空,于是坐下来“安禅制毒龙”,更入禅之境。
以文入境。这里文是舟,文是径,境是彼岸,是终点。境有禅境与仙境。王维的诗以禅入诗,以诗现禅,叫做禅诗。与禅相对应的有仙诗。自然,仙诗是以仙入诗,以诗现仙了。说起仙诗,我又想到了诗仙李白。李白为何称诗仙,我没大研究。但李白的诗我读了不少。李白的诗有相当部分是仙诗,表现仙境,充满仙气。如《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诗。第一句定义“我本楚狂人”,“手持绿玉杖”(不是禅杖),走入了仙境。然后“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发现“庐山秀出南斗傍,
屏风九叠云锦张;影入明湖青黛光”,“银河倒挂三石梁”。于是“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好一个楚狂人,却早服还丹而成仙了。
又如《月下独酌》中,因“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就与月与影成三人,“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还有《渡荆门送别》时“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于是便有“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之心境。《将进酒》中因“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青山总易老,人生不长生,于是有“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之感,于是“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好一个借酒消愁,却不知人生苦海,愈行愈溺,惟有回头是岸。还有“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日月”等等。可谓仙境历历,仙气袅袅,仙味浓浓。
在仙诗林中,李白可谓一大高手。但李白精于仙诗而不迷于仙诗。当他走入禅之境,则见禅风习习,仙气半点也无了。如《听蜀僧睿弹琴》诗。“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禅境既定;“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禅风浩荡;“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禅意溶溶;“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禅心尽空。
好一首纯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