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1997年第2期

大足无声


  那应该是个烟岚缥缈的早晨,或者是一个宁静而美丽的黄昏。一位巨人静悄悄地伫足在这里,片刻,又轻悄悄地走了。几缕云烟,几缕清烟,随山峦渐渐弥尽,留在这里的是一只深深的足迹,一个打印在这块土地上的民间传说。
  这样的土地注定每一寸都是民间的。平民幸福的心灵栖地,百姓辉煌的精神庭园。民间的眼光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这条神奇的山脉,虔诚的目光聚焦成一块散发着神秘气息的道场。
  ——佛教密宗道场。
  那名叫柳本尊和赵智风的僧人看上这名叫马蹄湾的地方,踏破芒鞋,托钵而来。他们思想如一匹佛化的神骏,哒哒地叩醒了这宝顶之山。他们眼睛平和地注视着摩崖,睫毛早让烟雾打湿。闭目合掌,他们在许多的石头上看到超凡脱俗如佛的天堂圣境,便决定把思想定格在这里……面前,起伏的山岳、散落的村庄、乱飞的云烟,使他们闻到比香火更浓的东西。而在他们的身后,千里之外的西子湖畔,一股靡靡之音正敲打着那里的细柳、芭蕉。“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他们微微皱起眉头,他们似乎想和石头对话。
  石头开花。他们渴望在石头里涅槃永生。他们的胞衣埋在这里,他们的脐带与这里无法割舍……石头记载他们的身世也是那么的具体和忠实。“唐宋年间,乃毗卢化身柳、赵二尊开建古道场”。柳本尊“学吴道士笔意,环岩数里,凿浮屠像,奇谲幽怪,古今未所有也”。关于赵智风说得更是活龙活现的了。“年甫五岁,靡尚华饰,以所居近旧有古佛岩,遂落发剪爪为僧……年十六,命工首建圣本尊殿”。他们平民的身世是肯定的。他们被自己的身世感动。他们便想为平民,也为自己做些什么。人间世的“出”、“入”思想,他们都想镌刻在面前的摩崖上。他们心里隐藏的一种声音呼之即出:“人就是苦,苦是与生俱来的。”
  真的。在20世纪末这个烟雨蒙蒙的日子里,我们很偶然地站立在这片摩崖造像下时,导游小姐煞有介事地为这句话做了天才的注脚:你看,我们的头发是草,我们的眉毛、眼睛就是一横,鼻子是一竖,只要你一张口,即是一个‘苦’字,苦字就写在我们的脸上。
  或许这是马蹄湾给她的神示。但我分明感到导游小姐对自己脚下氤氲着浓郁色彩的文化厚土,绝没有柳、赵二僧那么痴妄和专注。说这话时,她妩媚地笑了。我在她的脸上读不出苦来,读出的却是一脸的幸福和自豪。为游人,为自己那博得游人声声喝彩的解说。
  但,柳本尊和赵智风当然不会像她这样轻易动摇自己信念。在摩崖上殚思极虑地刻下“六道轮回场”,是因为他们觉得人是苦海无边,慈航是渡。他们固执得就像石头,虔诚而执著地信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们坚不可摧的思想体现在摩崖石像上,甚至是那么的匠心独运,那么的细微和精心。当然,必须像许多高僧大德一样,把自己对佛的参悟和理解弘扬于世,他们将劝人为善的故事发挥到一种极致。摩崖上有幅《牧牛图》,人或挥鞭叱牛,牵牛徐行;或并肩私语,横笛独奏;或袒胸露怀,憨然憩息;牛或舔蹄饮水,或惊惶失措,或跪地而眠……从“未牧”到“双忘”的修证成佛,很类似于禅宗渐修的公案。柳、赵二僧把佛融汇于乡村的朴素劳动中,把人生的痛苦转化为一种平民智慧,平民精神在石刻中栩栩如生凸现,散发着浓郁的田园气息……
  不像龙门石窟,云冈或者敦煌,那种石像的朴拙、大气让人目光触及,便会叫人心灵大慑,悠然神往。这里,柳本尊和赵智风追求的却是一种世俗化,细致和完整的佛教“浮世绘”。当然它给人的启发不是形而上的,而是民间故事式的。这是很珍贵的佛教民间化的别种版本。
据说,许多的石刻都未留下造像者的姓名,但这里却留下了。柳本尊、赵智风义无反顾地留下了。他们都会是一位乡村的贤者,娓娓地向你叙述向善的愿望,佛的平易。柳、赵悲悯生灵,希望佛教在民间的普及。他们把佛教哲学平民化,企图打通“出世”和“入世”的隔,他们需要众多的善男信女在人间,而不是在天上。木鱼阵阵,香火袅袅,他们面对的是蜂拥而至的一张张虔诚的脸……
  柳本尊、赵智风终于都隐湮于迷离的烟霞、唐宋的风采之中了。石阶苔滑,檐雨滴落, 蒙蒙细雨挟裹着历史的烟云,轻轻荡涤着这马蹄湾缕缕、袅袅的香火清烟。掸去浑扬的尘垢,马蹄湾的石像依然壁立在这青山绿水之间,裸呈着那只古老而沉重的大足……
  大足无声。